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原创] 雪中记事

1

    元月31号,大雪。在湖南是很久没有这样的雪了。很久不这样,人就会失去和它相关的体验。我看着窗外大片雪花又急又密,在北风里倾斜地飞扫,旋转,屋顶,车顶,叶片迅速地变白,只觉得美。前一日和云约好了去咖啡馆,我们固定的那家,啡语者,安静朴素。
   雪越来越大,我在想云是否还愿意赴约。她是一个不喜欢改变决定的人。我想,这是她的脾性,应该是一种教养。但我考虑的是她是否愿意。如果纯粹为了守约,内心又有些不情愿,那就是我不情愿的了。但我的决定也是不喜欢改变的,诸如天气了,心情了,这样的借口都非常的虚弱虚假,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显得愚蠢。
   十点,我换好了行装,我的行装也是深思熟虑了的。黑色的长羽绒服,保暖轻便,有兜帽可以戴起来挡风雪。黑色的短皮靴是新买的,比起雪地靴的面料要防水。黑色的半截毛毛手套,保暖方便。
   下楼之后,气温并不低,雪花一落地就化了。大雪在北风的卷携里迅速地找到了我,片片雪花稳妥地贴在我的衣服上,包包上,靴子上,手套上,如果睫毛够长,雪也会在那里停留。走不到两百米,我的新靴子进水了,真是糟糕。我曾认为它好看又便宜,还打算向云推荐。它鞋边别致的线脚,本来显得率性,但粗粗的线决定了针眼必定粗粗的,是最适合进水的了。我敢肯定,等我走到公交站台,我的袜子必得湿完,那么即使在咖啡馆的暖气里,我也会因为脚的潮湿冰凉而时时走神,丧失灵感,前言不搭后语。我在路口马上回转,小跑着奔回了家。
羽绒服挂在阳台,湿袜子搭在椅背,我换了另一件更厚的黑色羽绒服,它看起来像一床棉被,却收腰,两侧展开,更确切地说它像一件棉婚纱。有一双长筒靴子,里面铺绒,外面密实的灰白兔毛。过于厚实个性的靴子,不是下雪天都不能穿它,因为太不应景。穿好后我坐在书桌边看书,《世界为何存在》,古老的谜题,世代无法破解。我想等到12点再决定,因为雪也许会小一些,也许云会在十二点前改变主意。但我是必须出门的,毕竟是腊月了,过年的必须品基本买了,但还要更换一些用旧发霉的筷子。
   十二点差不多了,雪小了些,手机也未收到任何消息。我拿了伞下楼,多么重要的伞呀,这场雪等同于一场中雨。有了伞,轻松走到了站台。公交车内有暖气,我找到喜欢的座位坐下来,我的羽绒服实在像一床棉被,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座位,也可以说一个人坐着也像两个人。我不后悔在这样的大雪里出门,我能拥有的冬天过一个少一个,存在又美又伤感,我为何要消失,比世界为何存在更晦涩难懂。
   我给云发了一条消息:我上了56路车。两分钟后她回信息:好的,我马上来。她果然没有改变主意。
   雪一直下,在湖南少有这样的时刻了。车内温暖,车外大雪,寒冷与温暖并置,像一对反义词和谐相处。


                2

   寒冷与温暖并置,中间仅隔着一层玻璃,透明脆薄。我看得见雪还在斜斜地飞扫,路边香樟树在风雪里摇摆。我决定今后再也不对任何事物厌烦了,它们都告诉我,我在。我的存在是多么偶然的事件,在这之前,在这之后,我什么也不是。而我在的这一段,我该努力去欣赏夏日的毒太阳,冬日的大风雪。但是,为什么我要不在呢?
   车过隧道时,播放了一首陈百强的《念亲恩》,他的音色沉稳美好,情感深沉。我有一霎时的眼泪,那种幸福的悲伤。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却留下了他的歌声,多么奇怪,仿佛他的灵魂不灭。
   而灵魂和肉身是一种怎样的亲密契合?形影不离,须臾不分。那么我做过的那些爸爸的梦,既然不是他的灵魂回来,为什么又那么清晰,继续延续他的岁月?他曾在梦里抱住我的脖子哭泣,他说:我的孩子这么想我。这不是他活着时说过的,也不是他活着时有过的举动。他是那么一个天真活泼的老男孩,他没有悲伤。
他的不在让存在变得清晰尖锐起来,他使我整整一年都在思考生死。我写给他的所有诗在旁人看着是悲伤,在我却是心里从未有过的清澈。我心里有大慈悲,一切我厌烦的都不必死,一切我爱恋的请好好活。

               3

    每次在咖啡馆的长谈,都是非常累并快乐的。说着的时候那么兴奋,以至于回家以后我都会累得喘不过气来。偶尔云也有一次这样的状况,我是心脏不够好,而她可能是瘦了之后的轻微虚弱。
    她曾经是很胖的,胖到性别和年纪都不分明。现在她瘦了很多,穿了一件新的深蓝的羽绒服。她是很适合冷色调的,因为白,因为冷峻。说冷峻似乎过了,她只是因为不讨好人,显得不温和。我说:新衣服吗?哪个牌子?她说:就是你买的那个牌子,什么什么的。她对文字很有些健忘,有次连毕加索也记不起来。我说:哦,飞鸟与新酒。真是个古怪的名字,文艺得过份。
    两杯美式咖啡,少糖少奶,会员半价。她爱咖啡,我则神经脆弱,不适宜刺激物。但会员仅指定咖啡半价,我只喝一半,多的倒给她。我说:雪这么大,担心你后悔,不想来。她说:我是答应了的从不愿意改变。不过呢,她略含笑意说:他却皱着眉头说,这么大雪,在家吹空调不好啊?不知道男人为什么总想操纵女人?
    我们由此再一次讨论了男尊女卑,女权,以及绘画等等。其实我们无论怎么讨论都未能解决什么现实问题,但不过达到了灵魂的共鸣。交流就是给充气过分的气球放放气,免得爆裂引起生活动荡。既然她爱他,那还有什么好说?就像我自己,做过一万个孤独的梦,但不能让爱我的人伤心。更何况我意识到了存在的有限,多么悲伤,不该让爱人背负双重悲伤。
    四点半,我们一起离开咖啡馆,这次结束比以往要早,因为我要到旁边的超市买筷子,云推荐厨房用纸比抹布更干净方便。东西买的不多,但收银台排着长龙,腊月二十二了。我说:年后再联系吧,明天要回乡下了,爸爸的周年。时间是怎么过得如此快的?我这么悲伤想念的一年?古人说的: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我应该不是一般人。而时间又是怎么一回事?它是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吗?就算它没有终点,但起点在哪里?long long ago,ago之前又是什么呢?
   在风雪中回家,购物袋里只有厨房用纸,筷子去了哪里?我分明拿了的,也许掉在云的袋子里了。但我忙于收拾第二天要回娘家的东西,就对自己说:明天再问她吧。

               4

    一夜之间,雪打扫了世界。所谓世界,不过是我目力所及之处。眼前景物都被白雪半遮半掩,一切萌萌哒,原谅我也被网络语言小型侵略。儿子和我的侄子坐在后排,密切和我交流电影资讯,推荐影片让我观看。我说:请给点儿深刻的震动灵魂,他们说:《模仿游戏》,《致命魔术》。我打开手机记录,有些健忘了。儿子的爸爸负责开车,我们的谈话他无法进入,也可以说是不屑进入,他那样现实的人,文艺请滚开。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越往乡村,雪景越美。因为山上树木茂密,这些树木支撑的白雪像深深浅浅的雾,适合画一幅氤氲的水彩画。临近家门口,狭窄的小路,夹道雪白的树木像魔法城堡的大门,我忽然记起去年的今天,我的爸爸离开不再回来。而我在同样的日子返回,同样的道路因雪显得魔幻,似乎我走在平行的另一个时空的路上,另一个我返回去年。如果车不停,时间就要这么一直逆转,我将再次碰见爸爸的死亡,再往前,碰见他打牌回家,再往前,他带着年幼的我在河中捞虾子……此处我该用省略号,如果可以,将是最美的梦,我逆时间而行,重遇最美的时光,重遇爸爸,和他重返他的盛年。为此我哽咽,他们都不说话。
    从门口到他的墓前不过几十米,这么近,方便他看家。男人们点起鞭炮,烧纸,因为泥泞或者别的什么,我没有近前。但眼泪纷纷地流着,擦一下,灰色衣袖就立刻变为深灰。我的儿子不断回头看我,我的眼泪让他不安。

               5

    第二天,雪停了。他们都走了,留下我陪妈妈。晚上他发来信息:还熬的下去吗?我回信息:我陪妈妈,甘心情愿。一个目盲的妈妈,除了回忆,再没有别的可以反反复复地诉说。所谓反反复复,也是不可能的,每个人的时间都有数。我说过不再对任何事物厌烦,厌烦即存在。
    有时我和妈妈一起在院子里锻炼,她站在门口扭动身体,我则围着院子绕圈圈。三面矮围墙上都有薄薄积雪,圆圆柱头歪戴一顶白白雪帽子,挺可爱。我踮着脚抓一把雪捏紧,松松的雪,捏紧就成为淌水的冰球。我拿给妈妈看,她用手摸摸,并不明白我为何这么做。这种儿童的快乐已离她很远,也离我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时间的直线不断延伸,世界为何存在?我们的存在为何有限?




                             2016、2、3
收藏 分享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