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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七嘴八舌(映像诗歌论坛好诗点评贴)此贴长期置顶

本帖最後由 这样 於 2016-6-15 14:54 編輯

为了便于学习和交流,特开此诗评专帖,用于汇总本论坛发表的原创现代诗歌的点评帖子,(会员可自己发表于此,也可以由版主汇总至此。)感谢用心写作和用心品读的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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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赏诗人佳作,学习精彩诗评!问候老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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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月移花影 於 2015-2-25 19:28 編輯

             存在之重新体认
                               ——公子小黑诗歌《枯荷叶》赏析
                     文/月移花影
地址:
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hread.php?tid=3226&extra=page%3D1
       这首诗,是自我存在意识的体悟和确认,是抵达“心灵事实”的词语线索。诗人通过审美之镜,照见冷暖之交融,黑白之延续,物我之转化。
      他说:“当繁华的八月去后/就是风去后雨去后/就是你去后”,回旋、自然,不着痕迹,语言抵达呈现感悟。托“物”喻“情”,营造忧伤。写荷叶,便有“叶叶声声是别离”的音符;便有满眼落花与繁华的强烈对比,令人生出萧索况味,也使诗歌有了鲜明的节奏感。半亩方塘,孑然一身,就连平日增添烦恼的风雨也跟着八月消失了,“就是你去后”,平淡中的高音,沉浮丝弦,一只箫,呜咽独诉。刻骨铭心的痛,一定是泪光点点。静谧追忆那紧贴夏日温度的浪漫爱情,随着自然界更替,如花成泥,如雨入土。四个“去后”的连用,韵味无穷,起伏间,洞穿心灵,人、物难分。手法细腻,为诗歌平添悲凉。
     “ 这时是霜花的流行色/是曳地纱裙输给风衣的流行款/关关雎鸠飞在《诗经》的纸页里/宿在离人的眸子里”延续的画面有了色彩。霜花,这洁白的皓物,喻意秋深寒重,曾经荷叶如裙摆铺展的景色,换为深寒横扫,裹紧风衣,黯然独守的季节。这里有时空的转换,诗句内敛节制,典雅的古韵之中,箫声依旧。身着白纱长裙的伊人,溯水而上,黑发如诗,窈窕如荷。“在水一方”的浅笑,再也走不出思念的眼眸。“宿在”,悲凉之定格,更痛。而“关关雎鸠”的甜蜜鸣啭映衬出落寞和苦涩。
     “ 仰望太空的荷叶曾是田田的/如今只能俯看自己的影儿/也许不敢相认/或者不可思议/或者否极和泰来把湖水缄住”,这里,诗人强调了“存在”的终极思索,他把诗意的笔触投向生命,投向宇宙。“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爱情与青春也是一样的,自由畅想追逐的豪气与勇气,相信地老天荒生命永驻的稚嫩,曾经层出不穷。花不谢,叶不凋?如今只能俯身看自己对照世界的只影。此刻,身体与影子哪个是活着的我,哪个死去的我?那种不敢相认,不可思议的沉思,引出辩思,似质问,似自语,诗意的波峰在此见顶。“身”与“影”承担着否、泰二者,“否极泰来”,身与影也会加入轮回吗?诗人再次物我合一,让诗句归位,回到枯败的荷叶之上,回到承载荷叶的湖水之上。他形象生动地将湖水喻为寄给宇宙的信,里面写满了秘而不宣的思想,他期盼用这尚且存在着的枯荷身影,用此时这否、泰的哲思将它封口寄出,他想得到宇宙的回信,得到那个答案。
       在这一段上,我们不难看出诗人想要进行的一种新的体认性还原,这样智性的思考,让枯荷的存在既符合了自然的节律,又揭示了人并不是万物之主宰的哲理。就如费尔南多•佩索安曾说:“既然生命是一切存在的法则,死亡必定总是来自外部的干预,这意味着,每个死亡都是暴力的。”寒冷用暴力夺去荷叶的生命,岁月无声流逝,我变得已经不再是我,一季更迭,万物臣服,隐藏才会不可思议,如黑暗丛林藏匿的狼,随时扑向自己。那么,万物会有轮回,人呢?
      “当繁华的八月不再/就是风去后雨去后/就是你去后”末段与首段的区别是“去后”变为“不再”。这一变化提高了“去后”的伤怀力度,“不再”——不再出现,不再归来。“你”和八月走后,再不会有八月了。痛惜如此。尽管花开花谢,春去春回,但物是人非总让人感慨不已。作者借助“否极泰来”的哲学关照,完成了生命归宿的理解和关怀。把否泰循环转化为感性文字,二者相当于纽扣,把一湖水缄扣住。一叶之色相变幻,带给读者诸多思考和联想。


附原诗:
   
    枯荷叶
   文/公子小黑

当繁华的八月去后
就是风去后雨去后
就是你去后

这时是霜花的流行色
是曳地纱裙输给风衣的流行款
关关雎鸠飞在《诗经》的纸页里
宿在离人的眸子里

仰望太空的荷叶曾是田田的
如今只能俯看自己的影儿
也许不敢相认
或者不可思议
或者否极和泰来把湖水缄住

当繁华的八月不再
就是风去后雨去后
就是你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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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解析真好。
外不住境,内不住心,可取法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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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月移花影 於 2015-2-25 19:27 編輯

                    沉香亭畔赏“三美”

                                  ——公子小黑诗歌《唐时花开》赏析
                        文/月移花影地址: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hread.php?tid=3070&extra=page%3D3
    这首诗可以用美轮美奂来表述。其具备了“蒙太奇式的戏剧效果;淙淙有序的意识流;阅读欣赏可再创造性”三美境界。
   
   第一:形象之美。诗歌用丰美的句子搭建舞台,构筑意境。首句:“沉香亭北之北,在李太白和杨贵妃视线之外”,镜头对准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纳凉避暑的沉香亭,在这里,李白留下了三首著名的《清平调》。帷幕拉开,雍容华贵的美人,斜倚香柱,估计舞女悠悠翩翩了一阵子,准备笔墨纸砚,一试名扬天下的翰林学士。在这准备的空当儿,镜头缓缓转到“亭北之北”、“与视线之外”的外层空间——“天空啊又云又彩,花朵啊朵朵艳压贵妃/发出优雅的情爱”。
   
    镜头闪回沉香亭:“皇帝老大烂醉如泥”、“贵妃说,把他捏成墨和砚吧”,笔墨纸砚还没捧上来。趁着片刻“舞台”静默,镜头再次闪到“我背手,走两步退三步”,我听见李太白吟诵:“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音像情景。听到这里“我”或读者都不由得联想到李白的豪迈诗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境界这气度与眼前言行多少有些落差吧!这里揶揄中带着暗讽。
      
   时空幻象的舞台效果、电影蒙太奇式的切换,使得诗歌超越了“阅读”,有了“看戏”的意味。这首“微电影”的诗歌,具备了视觉和心理冲击效果。
      
    第二:意识流之美。“镜头”里的人物,如流水萦来绕去,有的没有登场,可以猜测到,比如准备文房四宝的人。有的风光登场,但是转眼醉如泥了,等于退出了剧情。这样沉香亭里的杨贵妃和李白,就是这出戏的主角。李白回避国政和抱负,而是从贵妃的容颜风采上来写,这就使预期的诗意与自己的抱负和读者的期望产生落差,也使“剧情”跃上一个高度。
      
   诗人精心设计的情节以及与主题相扣的“云朵”和“花朵”,随着镜头流动。作者缓缓书写,如水自流,如云自飘,客观现实和主观联想将感觉、思想、情绪、愿望等进行编织。“贵妃说,把他捏成墨还是砚”这里有玩笑。“这些云朵啊我舍不得给李太白了”这里有淡淡的失望。这些诗句自然畅意,不凝滞,不空洞,构建整体美的同时,思想意识强力组合,再缓缓辐射。
      
    第三:阅读欣赏可再创造之美。这首诗无需逐字逐句去解读,它具备戏剧的特点:一是这段历史故事家喻户晓;二是“我”作为旁观者,有机地融进了剧情。这些韵味十足的诗句:“天空啊又云又彩,花朵啊朵朵艳压贵妃”、“齐腰高的云朵啊朵朵华贵雍容,仿佛我的梦”、“这些凝露的花朵啊我要朵朵真爱过”。叠字拆词,感叹词,音律之美,色彩之绚。尤其自然美、人工美的强烈反差,使剧情和思想跃上另一个高度。
     
   这首诗巧妙借鉴历史元素,展现了唐时花开(牡丹花与杨贵妃合一)的“意蕴美”,同时把“什么是真正美”的疑问留给读者。比如诗人李白的公众形象是狂放不羁,蔑视权贵,但这里却留下一个阴影;比如翩翩舞女以及雍容华贵的杨贵妃与自然而然的花朵和云朵的对比。




附原诗:
         唐时花开


           文/公子小黑
  
沉香亭北之北,在李太白和杨贵妃视线之外
天空啊又云又彩,花朵啊朵朵艳压贵妃
发出优雅纯净的情爱


那时皇帝老大喝醉了
醉如一团泥。贵妃说,把他捏成墨和砚吧
沉香亭北之北,我背手,走两步退三步


我听见李太白吟诵:云想衣裳花想容
暗自好笑:此君开始摧眉了
齐腰的花朵啊朵朵华贵雍容,仿佛我的梦


沉香亭北之北,这些花朵我舍不得给李太白了
这些凝露的花朵啊我要朵朵真爱过
我更要倾慕——暮色浓重,她们正逢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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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秋若尘的《一念雪成灰》有感
文/阿牛哥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hread.php?tid=756&highlight=

◎一念雪成灰

一到冬天,好像我们
对尘世
就失了敬畏之心
体内的西风,已经有逐渐蔓延的趋势
过了冬至
雪就会落下来

雪会让我们
忘记悲伤

阿牛哥读诗:
这是一首耐人寻味的短诗。“一到冬天,好像我们/对尘世/就失了敬畏之心”,好像一到冬天我们就对尘世失去敬畏之心,其实,不是“好像”,也不只是“冬天”,我们经常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对所在的环境的敬畏,不懂得感恩,不懂得珍惜,徒有悲伤。“雪会让我们/忘记悲伤”,雪真的会让我们忘记悲伤吗?我们一直在寻求一种事物,寻求一种方式来掩饰我们内心的悲伤,寻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悲伤。那么是什么让我们悲伤呢?是冬天,是寒冷,是尘世的冰冷。是什么让我们对这个“尘世”失去了敬畏之心呢?是寒冷带来的悲伤,是许许多多让人悲伤的事情让我们失去了信心。最后,我们只能靠一场雪来掩饰悲伤,而“尘世”中的它们也靠一场雪来掩盖一个人伤,一座城市的伤,一个世界的伤。如果,突然地一个念头,一个想法,点燃了这悲伤的火种,雪会化成灰,那么那些掩盖的疤痕必然又露出来,爆发为一场不可预测的灾难,“一念雪成灰”,是题目也是结尾,也是警醒升华。
总体看,这可以当做个人抒怀来读,也可以当做警世之作。短短的几行字,在静谧的笔调下行走,迎着风雪,越走越冷,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拾贝:1. 雪会让我们忘记悲伤。修辞的妙用,让诗句更具可读性,“雪”指代人,或者暗喻“医生”,或者指代一切“可以”让我们忘记悲伤的事物。
2. 对尘世/就失了敬畏之心。写出了我们缺少对尘世的敬畏,最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敬畏,实质上,是我们对自己的渺小缺乏认知。于是,我们高傲,我们自负,我们烦躁,我们轻浮,我们拥有一切卑劣的根本。我们需要静下心来,对尘世更加珍惜,感恩。

2013年12月28日于深圳葵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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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映像读诗
文/阿牛哥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hread.php?tid=2494&highlight=余秀华

一场雨在身后不停下着
作者:余秀华

一场雨在身后不停下着,我弹落烟灰
这自与你分别后的恶习将一直持续
我应该还有足够的日子
如弹落灰烬一样,慢慢弹完自己

(牛言牛语:背景是一场雨,这场雨“在身后”,也许久是一场泪雨,在内心。“弹落烟灰”这个陋习,是因为“与你分别”而发生,并且一直持续,这体现了分别后的烦躁、孤寂、想念和痛苦等复杂心情,最后两句“我应该还有足够的日子,如弹落灰烬一样,慢慢弹完自己” 把悲伤的情绪又推高了一层。“应该”一个不确定词语,其实,是对往后日子的长短不确定,对往后生死长短的不确定,其实,是内心的决绝,是悲痛的顶端。此处把自己比喻成“灰烬”,灰烬,是被烧尽的余灰,是干枯的,是无用的,说明自己身心已经枯萎,是无用之身。分别后造成如此大的痛苦感受,也恰体现了对“你”的思念之深。这一节写现在,写思念之深,思念之痛。)

为了迅速熄灭死灰里复燃的火星
我常常从村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总会有一些雨没有滑出我的身体
落在我往日的深渊里

(牛言牛语:“为了迅速熄灭死灰里复燃的火星”,这“火星”,是“对你的思念”的“火星”,我为了消除思念之苦,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是逃避或者转移浓烈的思念之情,可是,总会有一些“雨”(泪)在体内,在内心深处的记忆里,湿润了内心的天空。这一节写改变现状,延续写思念之痛。)

我的颤抖没有以往的多了
甚至,你说一场雪下在你的城市
它的光
也没有洞穿我的黑暗

(牛言牛语:“颤抖”,疼痛到难忍身体就会忍不住颤抖,这里写“你”在另一个城市,你美丽的雪,洁白的光,却无法消除我内心的“黑暗”,内心的烦躁、孤寂、疼痛,乃至行为上的陋习。此节,写分别后,时间改变了“你”“我”,“你”已经无法影响“我”,思念已经淡了,而你我的关系也已经淡了。你在你的世界里闪耀,我在我的世界了黯淡。这是一种无奈,延续了思念之苦痛。)

总是系不住。一条黄丝巾是为去见你准备的
它还是那么明亮
仿佛已经过去的如同
没有到来

(牛言牛语: 最后一节把疼痛推到了顶点。“一条黄丝巾”是干什么用的,是定情信物?或者是为了“上吊”?为了“系”住你我之间越大越大的沟壑?也许,三者都有,为了维持这分离的莲藕般的你我之情,这黄丝巾就如藕丝般要连接你我,你我的过去,你我的未来,可是,现实是多么的现实,理想终究被时间推得更远。“仿佛过去的如同没有到来”,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此时,疼痛已经到达绝望,而“我”也已经放弃过去,放弃你,一切空空,唯有身后一场雨。)

    总的来看,这首诗一直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离开过“痛”,并且层层推进,直达痛的边缘。用心、动情,这是本诗感人的原因,之所以感染力这么强,也许是深挖了骨子里的灰暗,那种决绝有如刮骨般令人难以忍受。此诗中“我应该还有足够的日子/如弹落灰烬一样,慢慢弹完自己”,信手沾来,比喻奇特,视觉独特,耐人寻味,是一个亮点。全诗推进,层层递进,线索明朗,是第二个亮点。紧扣内心的思念之痛,核心恒定,明晰,是第三个亮点。读来不俗套,故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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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童话里永驻的亲情

                                           ——公子小黑诗歌《木鱼》赏析

                                 

                                文/月移花影

如果说童年能长久地存在于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时常伸出触须,点染心境或者文字的话,那么,在精神世界范畴的生命是不会老去的。读公子小黑老师的诗歌《木鱼》,体会其中童趣与亲情的融合,不禁陷入沉思,而后是感动,直至在深夜的窗前,仰望远方,滴下眼泪。

   

在诗中,诗人埋藏着强烈的思念和巨大的隐忍,让这场童话里的游戏变得真实和温暖。他在开篇写到:“那年/我和祖母都三岁/她陪我玩积木”,这样的语言,你可以设想为一个童话的起头,也可以想象那位慈祥的祖母,是怎样地躬身在一个孩子面前,用同样三岁的低俯与视角陪伴着她可爱的小孙子,她用这样的姿态跟他进行着有效的沟通,这样自然的营造,真挚动人,也让诗歌的行进有了综合的主题,展现了诗人驾驭作品的功力。接下来,游戏的道具出现:“其中有一条木鱼/我们匍匐在地/站起就会变老”,积木之中出现了一只木鱼,他们用孩子的语言做出游戏规则,谁也不许站立起来,谁也不许离开游戏,不然,站起来的人就不是三岁,是会变老的,这是孩子的心愿。当他长大,再回眸此际时,他想的也许是:当时的祖母,是不是内心同样希望与三岁的他保持同样年龄?也许那种返老还童的神圣感是她同样不想失去的?用我的视觉解读,年迈的祖母那么愿意参与并遵守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她能在这里满足孩子的愿望,也满足自己回归三岁年代的快意,也许这时的老人,她想了很多,或者什么也没想,她只是愿意保持好此刻这种天真的空气,像保持来自遥远方向的云朵、花草、砂石、流水等的气息与触觉,保持她与孩子之间那种碰撞手指后直抵内心的柔软和神秘眼神。不得不说,这短小的诗句,传输出的画面、温情、动感、甚至思想流转层面的内涵,足以吸引阅读的深入。

   

在第二节诗人写到:“祖母问我/这条鱼/放进河里还是海里/放进海里吧”,游戏继续,祖母完全沉浸在这样的互动中,老人一本正经地跟孩子商量着接下来的情节,这里,诗人没有用自己的思想做出阐述,而是设定了一个她的自问自答,放进河里还是海里?放进海里吧。这样明知故问,与前面诗句进行了极好地吻合,祖母的天真可爱和沉浸三岁年龄之中的喜悦跃然而出,好像真的就是个三岁的孩子在征求另一个三岁孩子的意见,读者甚至可以看到,他们那么认真地比划着,相互地望着,似乎带着些略略的疑惑。此时祖母的抢先回答,其实是一种默契的沟通,她把诗人对大海的向往之心悄然举起,这是一种迎合、一种教唆、更是一种鼓动。这里的祖母多么可爱啊,她真正扮演了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第三节诗人写到:“我们攀越月圆之夜/放走了木鱼/那年祖母和我都三岁/我说:给你读一封/木鱼来信吧”,此时或者是祖母或者是孩子提议,我们要选择一个良辰吉日,放走鱼儿,那么就选择月圆的夜晚吧,他们可以抓住月亮披散到人间的洁白藤萝,攀上去,然后沿着圆月的边缘一直走到大海,再沿着另一缕藤萝坠下去,那样,就可以放生木鱼了。这样可爱的想象,能引导阅读者随着月光走向大海,真实的感触把木鱼放到水里的一刹那,感触波浪涌进手指。或许,此时的祖母会闭目祈祷一下。在这里需要注意到诗人的另一个写作细节:“那年祖母和我都三岁”,他把前段中的同样句子,用改变我和祖母的顺序重新呈现了一次,祖母放在了前面,这是为什么呢?我想,诗人想说的也许是:三岁的他可能已经略略知道了祖母是在扮演三岁的小姑娘,他和她一样,都还沉醉在这种虚构的故事或者说一个神奇的游戏中。接下来的进行,丰富的情感开始涌现,有一封信出现在诗句中,这封信的设立,出现了两层含义:一是孩子开始想念木鱼、担心木鱼了,也许他觉得渺小的木鱼和无垠的大海地对立是孤独与渺小的,他不能控制突然而来的怀念和思念,他想用木鱼的口吻,表达自己此时的惆怅,于是,他假借有一封木鱼的来信,对着游戏的同伴来说出心底的话,这是其一。如果再进入另一种新的层面体会呢,这封信的寓意也许是木鱼对三岁的他和祖母的依恋,比如倾诉游进大海的情怀、比如描写畅游大海的奇遇等等。这里是一个立体的新视角,是诗写过程中笔力与构思的完美亮点。在这里,读者可以会意,也可以构想。诗歌的视野也因此更加扩大。

   

最后一节,诗人写到:“她就一本正经地听/像一支木槌”祖母仍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和动作,保持着童话的状态。祖母用足够的耐心,把这纯真可爱的一幕剧情演到底,在这里祖母的神态足以让我们无限遐想,诗人把她比喻为木鱼的配件——木槌,他在这里释放了对祖母全部的敬仰和思念,他用这个木槌象征出佛教的轮回,形成一种深层的宗教情怀,更让那封信里的细节成为被木槌敲打出的和谐音符,在三者之间形成萦绕和传递。

   

著名诗人、诗评家陈超先生说过:“我说,恰好是为了使诗歌更有趣味,诗人需要在其中涉入更复杂深邃的意义;恰好为了满足诗人对写作技艺的高难度游戏,他必须对心灵的幽秘有更多的发现。可以这么说,趣味和活力、技艺,其实也是对诗歌深度的考验,同时也检验着诗人对艺术的真诚。”我信奉这样的理论,更深切地感受着公子小黑强大的诗人情怀和对诗歌艺术的无限真诚!



附原诗:

  木  鱼

  

  文/公子小黑


那年,我和祖母都三岁

她陪我玩积木

其中有一条木鱼

我们匍匐在地

站起就会变老


祖母问我,这条鱼

放进河里还是海里

放进海里吧


我们攀越月圆之夜

放走了木鱼

那年祖母和我都三岁

我说:给你读一封

木鱼来信吧


她就一本正经地听

像一支木槌


地址: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hread.php?tid=3007&extra=page%3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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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公子小黑 於 2014-12-28 15:52 編輯

人生:粉末状的叙述 ——公子小黑诗歌《人间事》赏析原文地址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hread.php?tid=2895&extra=page%3D2

文/月移花影


   这首诗的题目足够吸引阅读,我好奇地想知道公子小黑写出了怎样的人间事?在看似水波不惊的节奏中,我突然感觉沉陷了,那种类似毁灭,类似重生,又类似虚无的诗写,表现了诗人对人生的一种透视和思索,更展现出诗人不凡的笔力。因为,在这首诗里,那些如山峦般起伏掩映的诗句,引领着诗意的深邃与走向,会让你迷醉又沉思。

   第一句“挂毯由牛毛编织而成”,在这里,他使用了一个挂毯的意象,透露出这是一个建筑物内部,是一个房间。联系第二句“我们边观赏边转身”,我们能确定,这可以看做是一个博物馆。再回到诗歌的题目,就能设想,这个博物馆,显然就是人间事的一个比喻体。那么,第一句中的牛毛,此刻寓意出了一句俗语:人间万事如牛毛。所以,这两句诗通过人物、地点、行动引出了自我的心理活动,带着阅读走进这个博物馆,在这里观赏人间事。可是,当我们驻足,俯仰,却没有看见什么,在这里诗人进行了留白,他把空间交给了读者,他需要读者站进来,用心用眼睛与诗人一起做一番思考。此处的留白,意味深藏,运用的极为恰当。

  接下来,诗人走出了这个博物馆,他写到:“越过门槛/站在秋天注视雨滴坠落/窸窣作响/仿佛结束前的解说”,他跨出门去,走进秋雨中,注视雨滴,那么用这两句,诗人要表达的是什么呢?前面的人间事存在博物馆里,那是牛毛的编织物,门外居然在下雨,他注视的雨滴此刻可以联想为牛毛细雨,这样大胆的联想,让妙境出现了:诗意的人间事其实就是内外都是雨的人间事,是充满颤栗的人间事。因为秋雨的寒意,可以带来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颤栗,在这首诗中,他着重强调的是精神上的颤栗。接下来,他写着“窸窣作响”,先看“窸窣”这个词,他显然是想呼应走出博物馆后的无限感慨和变了节奏的心跳,这样整体的构思呈现出了天籁之声,仿佛人与大自然的脉息一瞬间就共跳、交织在了一起。“仿佛结束前的解说”这里的结束前,有博物馆讲解员对挂毯(人间事的局部或缩影)解说结束的余音。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是:设想,在人的生命结束前,有没有这样天籁的指引呢?之所以引申这样的含义,是得益于前面内外全是细如牛毛的秋雨的启示、精神的颤栗,他在寓意什么?秋是一年将尽的意思,淅淅沥沥的秋雨又似乎是结束一个年岁循环前的絮絮解说,秋的后面是什么?是白色的、短暂的雪花,是像死亡一样的一段时间,如果再循着这样的意象,此时,他说的就是冬天来了,这是死后的岁月……

   无处可逃的寒冷就是时光的无情,就是人世的无常,他打开这个人类共有的心理模式,深层地揭示出他要描写的人间事的主核!在这里,阅读稍稍驻足,就能呼应诗中强大的内息,逼着思维走向这样的探讨。

   接下来“在我们各自心里”是一句过渡。随即,他笔锋自然一转,“牛毛已经编成钟声”, 立刻把两个世界拉到了一起,好像现实世界里还套着一个像博物馆一样缩小的现实世界。他扔出一个套圈,套住另外一个境界,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转入了心灵世界。这句话可以生动地比喻为一条走廊,它笔直或者波浪一样行进着接通了两个房子。在博物馆里,人间万事是牛毛编织的挂毯,但这挂毯被我们看见并印到心里,却成了钟声。这种通过内心进行的转变,其实是一种心灵的加工、心理的加工。为什么会这样理解呢?因为人生的使命除了维持肉体的滋养,更要维持意识思想的澎湃,这澎湃会带来波浪风浪,带来新的可供编织的事物,好象拆散一件毛衣,再编织一件坎肩。我的阅读停留此处良久,挂毯通过我的内心似乎已经变成了钟声,而这钟声不但飘散,流淌,似乎,它更渴望被重新编织。就在我追着气息往下深入,想将这样的编织深入到更深的层次扩大到更远的领域时,诗人停止了,又一个点到为止!那么,我们只能站进诗中去参与编织,编织出自由的,但又是契合着诗人无涯思维的无垠领土。

   当我们安静下来”,这句是一波三折的一折,这一折使得诗歌摇曳可爱。静下来,其实就是让我们把内心世界安放下来,让这种既凭空又落地,是我又非我的内心,在安静下来之后,与诗人产生对接,就像心去寻它的圆心,就像表针找到圆心。安静下来,心灵世界就会涌现出来,从这狭隘的身体从这短暂的生命里,丰富的涌现出来!“闻到心里飘来一股腥味/这是牛毛细雨” 这两句蕴含着极强的寓意,这可以看做是对心灵世界的咂摸,是肉体人生化为粉末状时的叙述。解读到此,我的心灵不由地颤栗,这是一种类似空气的粉末,那么近那么真实,结合着安静下来的心,会聆听到它的凄迷和微妙。“腥味”这股生命的泥泞之味、这股混杂死亡的生命泥泞之味道,让诗意苍茫,让阅读沉重。但是诗人显然没有停止于此,他在这个基础上又一次攀登到一个高度,这就是:牛毛细雨!他把内心世界与心外的秋雨绵绵又进行了连接。这细雨就像一根悲悯的丝线穿过好几个空间,他让读者把契阔、悲欢、存亡看成一场牛毛细雨的局部,或者说是片段。他想说:其实没有必要沉溺其中,把一种豁达的人生体悟,在理性的层次上进行淋漓的关照就好了。

   这样粉末状的诗写叙述,是诗人带着读者进行的一种突破小我突破自我的模拟过程,或者说是比喻过程。这些雨滴似乎是一串悲悯的念珠,滴在心头,感悟人生!这首诗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具有其独创性,这也是诗人多年修为的一个体现!

附原诗:

人间事
  文/公子小黑

挂毯由牛毛编织而成
我们边观赏边转身
越过门槛
站在秋天注视雨滴坠落
窸窣作响
仿佛结束前的解说
在我们各自心里
牛毛已经编成钟声
当我们安静下来
闻到心里飘来一股腥味
这是牛毛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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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公子小黑 於 2014-12-28 15:55 編輯

阿牛哥真是有心人 这些作者和读者的交流  声音和回音      值得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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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像一月—镜子里散步或拜访星系

文/公子小黑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 ... amp;extra=page%3D32

前言

映像一月。写下这个题目,就像镜子里的模糊人影接住水银面和微微的雾气与我说话:一个是抽象人和一个穴居人,被花朵和落花拖拉着,混茫于田塍沟壑,我们看见的水池和流水,也许是涌出水龙头的自来水,或者在米桶里的那一粒粒种子,跟草籽分别的种子,粮食,在每个痛苦亚麻色的瞬间,在每个白昼之后,怅然的星星就会出现越聚越多,越过悲伤而清欢而狂欢。一月映像。镜中人被我凝视亦凝视我,我所得就是,我这样度过几个小时,几个日子,我尝试搭乘你们出海,上山,在泥泞的街上或者周旋于人群,或者翻旋与鸟群,我与你们,参与你们,从一个小角度凝视你们的才华和心绪。并得到我的捂过你们体温的文字,来建筑我的房间,在一月无雪的北方,在爆竹次第绽放的北方,我捏几粒花生投进口中就像投进宇宙,在群星之间,回报我以闪耀,我喝下的咖啡,使我浑身发热,像皮鞭和高度在催赶我,像流域等待我,像入海口呼吁我。一月映像,我看见方向不同、情绪不同的诗人们,被缪斯折腾的诗人们,被心灵翅膀拍打出裂缝般的枝条和叶子,而且绽放出不休止不腐朽的花朵。

作为证人,我的空间和时间,感觉我,验证我,行刺我,让我睡在它的刀刃上那狭小的床榻。整合我的脊柱,以及脊柱在胸口投下的阴影。而我喜欢的风雨烽烟变成的词语,魔术师,那斗笠,斗篷,长袍水袖,从掌心解放的鸽子,从鸽子翅膀掠过的天空,还有岂不和永不的笑声,要有在墙壁模仿罂粟冒出的灰尘,那你,那我,那我们,在见到一切之前,预告预告一切之存在的理由,感性的逻辑和分化逻辑的力量,涌现出永别与缪斯旨意的诗句,就是我们自己的,你们自己的。那就是此刻我拜访一月,在镜子里,潋滟而明净。我呼吸你们的深意,我喘息你们的力度。我窒息你们的攀岩。我全息在你们内视和外观的苹果形或爝火形的实体里,最为淋湿的,不怨艾的气阀,形成对诗人自传性文字的解说。水在描摹沧海,天空在刻画鸽群。而心跳在印证,掘取,在控制和骄纵。这样我就在天黑前完成你们诗歌外围的一月,像小孩子在屋檐下折叠的纸船,反复起航,反复抵达,那就让我的椅子和桌面打通的触动,让杯子和嗓子接通的体会,让蘑菇在厨房和站满楼顶的阳台同时蜿蜒捡拾:是落日,也是沉淀,是金黄,也是黄金。

1.《薛松爽的几首》

诗人薛松爽把火焰和流水焊接的文字,把黑与白,生命与悲欢互撞的文字,像冬天透露出春天和夏天的气息更有秋天的成分,像在某个早晨推门,推到的恰恰是门外之物,在生命之外建造生命的塑像或倒影,这样说应该比较恰当。

《致》

在公众的烟火里-------

我已慢慢学会了
用微黑的肉体与初生的明月
相互照应

----我的羞愧,它的无邪
----我的混沌,它的皎洁

唯有轻盈,它永远新鲜
唯有沉重,我转瞬衰老

在公众的烟火里-------

我已慢慢学会了
用微黑的肉体与初生的明月
相互照应

即使下文不注释,我们已经从遗迹中探到了内心取得平衡的元素,是火焰之于灰烬,是往日至于未来,更是矛之于盾。好像为了逗弄墙壁微笑,我们通过推开窗子来实现或表达。我们通过下降,来升起你的跷跷板的另一端。沉埋与飞翔。沉淀与挥发。薛松爽的文字越来越踏实,有力,我老远就听地平线尽头,那如铁如铜的足音,在刻画,在书写,越过昼夜的缝隙,在书写在刻画。凡世间存在之物,进入他的身体之某一部分,他必在另一部分为之平衡而开拓出一款镇静的地方,重新取得身体的灵魂的平衡,正如“用微黑的肉体与初生的明月/相互照应。“
在另一首诗里作者写道:

那个人用身体析出的盐
铺了一条通往大海的道路
那个人以尘埃之苦
谱写赞美之诗
正剧正为悲剧
孤独焕发光芒
天高地阔
他一生为一个时代佩戴着黑纱

我是极度好动,总感觉内心有一股正在喷发的小火山,如果我不动,火山就要伤害我,撕裂我。我与小火山共振,共旋律,我就能安然度过岁月,早年,前些年写作与生的距离是我与生活避免冲突的缓冲地带,但是我的思考和灵魂生活之上漫无目的的乱云飞度,诗歌成为一种形象模糊的对象,而另一个意外,即使来某个低语的丛林,我看见太阳船驶过所有枝叶,我就躺在泽披善恶遗忘的土地上,我渴望这种翠碧的纯粹的一种无机可见的行动,我满满举起注满太空我的脑袋,也满满举起我的注满微风和微尘的手掌,我感到满足,以为这是一种全息的,不能保证,甚至不能见证的所有所指,而我内沉寂的黑,薛松爽所说一个时代的黑纱。读到这里,我感觉到拖曳在身后的影子和一种被悲天悯人的情怀,在推动作者向前,为了把四溅的美酒送到祭坛,为了衬托和承袭的关系送到高处。向前,故意和顾虑都可以免去,生命和世界即使回来,重新在生活上建造少年的彩虹,又能把惶惑和衰亡的纤维,编织成一条皮鞭,抽打就是酬答。这烟雾背后的铁丝,着荆棘背后的荒凉,这文字背后的惨淡,是瘀血的,甚至诗句上隐约可见斑驳的伤口,我们回来了,这也是一年来,我与生活更近了。我的头颅伸进生活,前进。即使无前可进。我们以倒退着前进,何其可观。

《吊瓶人》

他举着吊瓶在大街走
身躯小于两旁新移栽的黑色树木
他只有枝干
只有吊瓶这一片叶子
病灶在深处或者看不到的地方
血液缓慢运行
嘴唇紧密闭合
世界在浑浊的眸前发生着改变
一群孩子纸片般飞过
他从人群的灰色中凸出来
手掌高举一只低矮的白月亮

这首吊瓶人应该是一个真实的新闻故事。作者妙手会心。薛松爽诗歌中一再出现的“纸片人”,就像出现每次聚会中的酒杯和诀别,每次在这里我都盘桓一会。我单薄了,我起风了,去飘起来,向远处,向远处的凋落。再结合,在幻想,在拾取。时间够不够用,手臂够不够漫长。群山会不会避让。河流会不不会眯起眼睛,变窄,像童年让我们顺利安然一跃而过。一个重病人举着吊瓶穿过街道。这一幕何其惊心。我们无法回避,即使转身走进另一条街道,我们仍然会遇见这个人。我们无法沉默,即使我们沉默,我们的胸口也会撕开说话,而且是向内撕开,向心说话“他举着吊瓶在大街走
身躯小于两旁新移栽的黑色树木
他只有枝干
只有吊瓶这一片叶子”

这其中没有惊奇,只有平缓的叙述和描述,肉体就是精神旁边的没精打采的烟雾啊,四面八方到来的衰亡坐在一滴露水里,彼此拿起对方的枝条,相互喂食。彼此采撷对方眼睛里的花朵和落花,落花尤需要采撷,正如灰烬尤需要熄灭。最后作者把“一片叶子”转化成“一只白月亮”。有了光,皎洁又苍白,有了偶数,有了陪伴,有了关怀。啊那漂浮在大地的影子。我不得不饶最远的捷径去迎接,绕过星系和时间,绕过石头和水、其实他只需一个回头,其实只需要我这样蹑足而行,在薛松爽的诗行里。吊瓶往下滴。滴滴答答。如钟声齿轮之顿挫,继续走吧,只要滴答存在,只要滴答存在,无所不在。。。

作者在《日益逼近的狮子》中写道:

它卧于大道之上
用永恒的沉默朝我发问
这么多年,它像一个无法企及的梦
将我的阴影一点点拉长
将我的昏暗心灵的广场照亮

在漂泊二十年的地方,我度过了十八个生日,我只有十八个生日,一丛火焰玫瑰,一丛玫瑰灰烬。通往黎明和傍晚的是同一条道路,而内衣裹着着的,皮肤裹着的正是这样的狮子,正是。它不争执,而是用滑腻的,悠闲的走动来征服。通过征服水和土。它就这么存在,打量,窥伺,从不逼迫,但我觉得自己身陷,或惶恐,其实是我对于狮子的形象猛然清晰起来,它就存在我的每个细胞,每个血管。每个心跳,每个白昼和黑夜遮蔽的河流和树林,每粒灰尘都在阅读并寻找答案,践踏脑海还不够,像践踏布偶,像践踏一个健谈人的嘴唇。像践踏梦中人那身无法描述的颜色和形式,如此之近,近在一个梦里。看不清,摸不着,啊一头狮子内部的十字骨架,指使着,也指引着……
薛松爽在另一首诗里写到“一个中年人独自清洗弥漫的忧伤、将一条河流洗黑。”
这首诗里再次出现“纸人”形象。

从这个形象里,欧几里得几何般的形象,真实而孤独的肉体形象。如同太阳的灰色怪圈和月亮的苍白怪圈,在花朵和花朵之间安装隐形的锁链,无处不在,迎面和背后,昨天和明天,在积水潭或在祭祀日,在蒙面人的黑暗中,或是在罪恶城的冠冕中,凄迷,如同云朵变成的破碎的玉如意,撒在羽绒衣上的碎片,压迫神经,向月亮和太阳毕竟的道路拐去,带着一本五官模糊的辞海。纸人和纸人相互阅读,低诵。相互缠绕,相互爱慕。这是纸人的世界,纸人折叠和统治的世界,我们误入其中,唯有变成纸人,才能取得氧气和食物,才能呼吸和生长。

《在低处,更低》

我在低处。低于你的
头颅,心脏,木刺的膝盖
明月的足踝,我看着你
沾满泥泞和草籽的鞋子
它像一只船,或是一座低矮的
乡间学舍,孩子们在
尘土和菜花里上课
而我低于这朗读的屋檐圆月
更低于孩子低垂课本的眼帘
我比羊蹄低,比马掌低
我是草根的一只蝼蚁,出来觅食
也许道场清明,也许乌云四合
大地是我写命的一张纸
而我低于纸上字迹
我行走在汉字的蓬草
它一次次焚烧,又重新抽芽
我坐于它的无边灰烬
我是地底刚冒出的一线泉水
是无数糜烂于地层的朝代
是乱石掩埋的身躯
伸出地面的薄手掌

薛松爽善于抓住形容词内部的建筑结构,或者很快能找到形容的位置和度数,就像蘑菇很快找到自己的世界,花朵自然而然找到春天,他的顺理成章找到强烈的读者。上面这首围绕“低”字大做文章,唏嘘,唏嘘,这个“低”字我们不容易在生活遇到,每个人即使它生活如何窘迫,总是用一种高来烘托和遮蔽自己,而遮蔽在行走,如伞盖,而烘托在飘动,如云朵。当“我”听到羊蹄扣动岩石,马掌叩响雪地。“低”就飘出来了,好像我们伤口飘出的盐和糖。当“我”扣动大地,“低”就飘出来了,诗人们,一二三不是一组数字,而是一种节奏,旋律,交响,悲歌,是印在大地并反身刺杀生命的旋律和结绳记事,那就在爱的黄昏和恨的黎明刻写在日记本上吧。那就在一二三这样的组合中,往回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苍茫,走出苍茫,并被大地深处的手掌召唤。


2.《余秀华的诗歌》

《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余秀华,名字这么熟悉好像渗透着我童年越到的桃子和杏子,好像藏匿着我丢失的事物,刻着星辰的桃木人,人们说那是傩。飘舞制风,制雨,制年岁。我又如此陌生,第一次读你的诗歌我就一阵悚然,我回头分析悚然来自何处,很熟悉也很亲切的句子和词语,没有架子,也没有严肃,当我误以为这就是全部,我踏进去,掉进你的陷阱,掉进你的狄安娜的沼泽和镜子里的沼泽,湖波和心绪综合症,我寻找出路,而且很容易找到一条通往天空的白皙的渡口,但是我错了。就像我以为夜晚的篝火很近,我热情走过去,所得是什么,所得就是无法与这样的篝火相遇。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偶尔听见小区震动的爆竹声。隔壁切菜的声音也此起彼伏,好像有人在捏面在蒸煮。还有人在念叨,在抚摸。这样退去风雨交加的生活夹角,是夹击也是拥抱,是理解也是分散注意力。我不得不绷紧胸口,阅读你,其实是再次阅读,我这几天一直在阅读,读你们,并把你们的诗歌收起来,但我一直没敢下笔,没敢在你们的文字下说些什么,好像我是剧情反弹,而没必要成为角色。也好像我为懒散无序而寻找借口,直到今天,我觉得水到渠成了(这像是天黑了,赶鸭子上架,鸭子笨拙的姿势攀岩一样攀进自己的窝巢。否则就可能落尽年的血盆大口,被吃掉。)言归正传:你在爱着,爱是一种病症,这病症构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爱你》这样的题目谁敢写呢?我们习惯打扮成魔术师或者养生大师或者营养大师,我们唯一不需要做的就是打扮成诗歌大师,那样我们就会蔑视文字和感情,也会俯视诗意和爱意,不是暧昧和模糊,而是造自己的卫星造自己的阴天和雨天,晴天和低空飘出震颤。余秀华就这么,就这么没加刻意和顾虑地写下了题目: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不用酒杯来衡量沉醉,不用时间来计量岁月,不用,把姿势和水分去掉,把花朵去掉留下那托出花朵的根。甚至把根去掉,留下簇拥根的泥土,这就够了。但是读者和作者一样,总是耽溺与色彩和声音和姿势,创造一种沉痛和深刻,那就用最少最朴素的词语来建造这些必不可少吧,留下最少最最坚韧容量又最大,最可能成为一切来源和去路的词语结成诗句吧。我听见余秀华在说:用生命造句。

接着作者写到吃药、喝茶。这是生活的节奏,谱写日子,这么简单又如此悲凉,我感觉到北窗永不见阳光的那种悲凉,我感觉到地下难以返到地面的地下,不是地下水,而是地下的泥土,地下融入裹挟爱的泥土,不去触动,一边留下那安静的嘴唇和清澈的眸子,一边留下安静和清澈,失去嘴唇和眸子。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其实我们早就认识的,你的墙壁,你的窗子。你看见的雪和春天。你在二者之间联系,取得联系。熟悉的内容,生活就像一张画满铅笔线条的白纸,而变得不那么白了,空间也变得小了,拥挤了,你反过来写诗,写歌。我刚写了前几句,我就一个劲咳嗽,我以为咳出了血,其实是花生碎末。哎,我担心这样阅读你的诗歌不够虔诚,于是,我到洗手间洗了手,洗了脸,我感到精神也振作起来,也感觉到你说的春天就要来了,正是晚餐时间,外面的爆竹声都息了,人们咀嚼和动箸之声,人们沉默和交谈之声,我推开这些沉浸在你的诗歌中,让我这样开启夜幕到来,让我作为一种寂寞的空气在剧场上停留一会儿,让我通过你对春天说话,对爱说话: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对春天又爱又怕,春天就这样到来了。等等,把春天从蜡烛下面移开,轻轻移开,就像打开往日的手帕,轻轻打开,好像见不得自己的秘密,弥漫吧,留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看出往事的轮廓,隔着很多山和水轻轻吻一下。这就是我所想的,关于你震荡的心,一个女诗人对于春天的不等式,不等式长存,而我们对于春天的召唤就应答一句,用我们写在大地上的有关天空的诗歌,让云和雨来读吧。我必须把自己推到后排去,退成一堵墙壁。我不许安然在墙壁内部,像一块禅定的转,有着我喜欢的棱角和体积,而且被你滚烫的生命抚摸过。这样安度岁月并阅读你投来的尘世倒影,夹杂泥沙的倒影,那流淌,自省,本省就是一面蒙着帆的面貌的墙壁。

《坐上火车去看你》

午夜的火车,驶向更深的黑暗
亲爱的,这是一次危险的旅行

这是一辆慢吞吞的火车,脱色的绿皮
嘶哑的笛鸣
它走了四十年了,才走到你的城市

火车上没有我认识的人
我也乐意一路沉默,把水与火
都摁在心里

我把自己交给它了
如一滴水交给了一条河

余秀华写情感用短短的加长语言,把情感写得如王水,令人不敢触摸,只能观望,观望起波浪在读者内心与作者内心的双面侵蚀,痛苦,抽搐,抽穗,抽花。上面这首《坐上火车去看你》这是一个事件,一个感动爱的事件。一个不知道自己成为南柯的枝条。余秀华开头写到:午夜的火车,驶向更深的黑暗。

这火车不是寻常的火车,而是滋长蔓延,沿着铁轨,拖曳无量的梦一样的花和叶。这火车好像自己坐在内部,作为火车的心脏,张开双臂,作为火车的血管,这火车靠“我”的挣扎和努力来呼啸前进,这午夜的火车啊,这把读者散落天涯的火车啊,而你——作者,你在思考什么,当你双手放在膝盖上,当你的眉睫沉重困倦,你在依靠什么,而颠簸,把时光的光谱抱在怀里。你在想:一个漫长的呜咽,烟雾,越来越细,越来越尖锐,一个漫长的等待,被拉近,有推远,椭圆又浑圆,一个漫长的等待啊,保存等待的最初,迫近另一个等待的开始,唯有等待最好,最妙。
这是一辆慢吞吞的火车,脱色的绿皮
嘶哑的笛鸣
它走了四十年了,才走到你的城市

天呐,我听见你说“我累了,躺在阳光满溢的树林里,我等待鸟儿把你的翅膀注满阳光,在起飞”我还听见你说“我躺一会,在陌生身边,他们扁平单薄,并不占有空间”我还听到你说“手机于沉默中在衣袋里,就像心脏与跳动中安静,四十年从未有过的安静,只为修炼这个夜晚。”我起身,把台灯扭向一面墙壁,我感受灯光托起墙壁缓缓走动,这是一种新体验,用以表达一种呼啸又缓慢的流失。也为了我更凝视你的文字,并透过你的文字凝视你凝视的文字,这话有些别扭,我表达的不够清楚,如果我坐在你的座位,在你所经历的这个午夜。我就能表达接近的清楚,并且带有你的痛处和伤痛,那是另一个你,脑海的纺锤悄悄旋转,像漫天星辰吹拂绿车厢顶部,而且缪斯那意味深长的手按下一个凹痕。啊,爱,爱长夜,爱长夜。。。。爱指向黎明,指向四十年之外的“你”的城市。

蒙太奇镜头:一个男人在你对面张开一张报纸,他的翅膀影响了白昼张开,那泥泞摇晃的文字。

他喜欢在火车上读报,尤其午夜之后,在昏昏欲睡的乘客中间,他的眼睛没处盯着,他甚至盯着字中间的空隙。一边消弭时间,一边消灭字中间的缝隙。当你张开惺忪睡眼,起身,抓住椅背,朝外面看,眼睛射出几缕灿光。我知道你的走了四十年的城市到了。
他叠起报纸,在你对面,把翅膀隐藏在报纸里面。午夜的火车啊,墨绿色车厢变成翠绿色。爱和情从深海走出,站立在陆地上,在晨曦之下,又现出一股迷人的桃红色。

3.燕庄生铁《南充脑淤血》(10首选1)

《领袖的肩周炎》

翻开纵横杂志,看见
肩周炎三个字
细看是领袖的肩周炎
文章说,这病顽固,持久
令医生难于应付

我顿时旧病复发,艰难地
抬了一下胳膊
原来我敬仰了那么久的领袖
此刻和我那么近

第二天路过一个广场
看见领袖雕像的右臂一直抬着
我仰视了一下
忽然觉得,领袖毕竟是领袖

我想象着,大理石的肩关节里
有一个病灶
为了一个方向,领袖
忍着剧烈的疼痛
并且,不能让人发觉

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不是与外在冲突,而是与内在的碰撞,而两败俱伤,这就是疾病。七年八年前我所遇到的与燕庄生铁说写的颇相像,可惜我不是什么领袖。但是的确在我的“领袖部位”。而且比肩周炎要严重得多。生命波折是时间的养料,被呼吸,被咀嚼。若换一个角度思考、剖析生命,政治,理想,梦。这种多孔结构的生命,比如有天我躺在床上,晨光透过窗帘上一个孔洞投射进来,像一棵灿然的小星,由此推之,每天我们看见漫天小星是不是这样的结构呢?当灵感这样投射,并带来回想,就像芦苇摇动涟漪,而涟漪又推动芦苇,在河边,在我们身边,这些美妙的词语排列成小河,排列成潺湲,流失,回望自己。回望燕庄生铁的《领袖的肩周炎》这个领袖还仅仅是一个炎症,只有他自己知道很难受,而旁观者并不知情。诗中写道:

文章说,这病顽固,持久
令医生难于应付

我顿时旧病复发,艰难地
抬了一下胳膊
原来我敬仰了那么久的领袖
此刻和我那么近

当我读了如上诗句,我想到衣橱里抓起衣服,捏一捏肩部。衣服也是有关节的,也会和它的主人一样有这样毛病那样的伤痕。也会在阴雨天关节疼痛。犹豫、忧郁。我想象这是不是作者在反讽呢,我拿我的衣服却如此深情,但领袖毕竟不是我们的衣服,而是与我们的距离使我们不敢称之或自作多情为衣服,有碍么?嗯,今天我晾在阳台的衣服很快就干了,我站在阳台上,推开窗子,南风薰薰而来,我一惊,春天竟是真的到来了,而这个无雪的冬天不像冬天,就这么过去了么?好像内心里一段灯丝烧断了,突然黑了,接着另个一灯泡亮。这灯泡就是迎春花和连翘。当领袖是我们的领袖,是被我们抬起来的,我们命名的领袖,以支撑我们的表情和手势。

第二天路过一个广场
看见领袖雕像的右臂一直抬着
我仰视了一下
忽然觉得,领袖毕竟是领袖

作者于此镜头一转:广场上的领袖雕像。抬着右臂,让然那么执着和坚韧吗,这是钢铁的还是青铜的?这是模仿肉体的钢铁还是青铜?而我们要求的领袖必须这样,领袖不能反驳我们,不能抗拒我们,不能违逆我们,而领袖一旦形成他的青铜和钢铁,我们就不能反驳他,不能抗拒他,不能违逆他。作者在这里把领袖结构了,但这钢铁和青铜内部却已解构。这是秘密。一个民族的秘密。

我想象着,大理石的肩关节里
有一个病灶
为了一个方向,领袖
忍着剧烈的疼痛
并且,不能让人发觉

再次,燕庄生铁做了从钢铁和青铜回到肉体的转换:疼痛吗?如此大回环好像那手势沿着海岸线划过一个大陆,也好像笔尖儿沿着历史和现实的缝隙掠过一个时代,领袖疼痛吗?他是怎样忍住的,怎样把血肉之躯忍成钢铁和青铜的?大卫。克诺德的一首诗写道:倘若二乘二等于四——我
就能理解天堂和人间的秩序
倘若二乘二等于四——我
就能参透存在的所有秘密。
绝对准确的数字,它们的力量
向我揭示善与恶的意义。
倘若二乘二……可是,突然无力地
倒下,我听见了翅膀的扑动声
我听见了一生幽怨的叹息:
“二乘二等于零”。

“二乘二等于零”这句来自雕塑所指的高山和高山下的深谷吧,凡是高远之人之物,必有与之反向的事物对应,以取得时空平衡,比如我要遗忘,而遗忘之反作用力——记忆的刻刀再次深入一次。这就是。燕庄生铁笔法老道,笔锋雄健,且带着人世沧桑关照和体味人生和生活,所得冷峭而奇崛。

4.陶杰《喻体二十首选二》

我悄悄给你这组喻体起个副标题:回到梦,或回答梦。在九派诗歌论坛当我读到你的诗歌,我惊讶你的冥想状态下,在万物中跋涉,带着心灵的佩环丁当作响,不是一路而是多路多个你同时行进。你和你的对应物多个对应物,或一个对应物的多个你,你和你的倒影,回音和你。我曾把他推荐给我的朋友,我们一起读,而且在我的小房子里,我们饮酒中也谈起你这组诗歌的特色,就是说,安静,像春天一样走动,卷起微微的尘土,是春天的呼吸,带来的是大秘密和大寂寞,这种阅读带来的收获,让我欣喜让我甘美。嗯,就像从一条山道上观看满山的红枫树,不去想秋天,只是在微量的冷和细胞的收缩中经历岁月。
陶杰在《喻体(三十八)》写到:
我这种人,不适合
伸开双臂模仿鸟儿。
我知道鸟儿能飞是因为
它们从镜子里看得见羽毛看不见
自己的脸

“有时我,是我自己”这是我常说的一句话,给我自己说,当我与人交谈时我经常说的话是:有时候我,不是我自己。
“我”这种人,作者陶杰好像在自己下评语,你真是,但冥想要求你这样,你从内心的圆心出发,就像我刚才说的站在山道上满山红枫树,从内心出发的红线条在山间勾勒渲染。嗯,“我”这种人,你这样说,我就觉得你的软兵器出鞘了,蜿蜒如蛇,潺湲若水,如灰若烬,来了,由内心卷起的旋风阅卷越大,形成雕刻在天地之间的飓风,就就缓缓收手,而且在你的环境和心境,包括形成你的一切,你给这旋风开了许多窗子和门,让读者能够自由进出,这是你的高妙所在,就像在精密的织品,也是有哪些线条交叉做成。一,你在施毒,二,在解读。而二者轻重多寡的不平衡性,构成你的不同内容的诗歌。
“它们从镜子看得见自己的羽毛、满不见自己的脸”这种耐人寻味的想象或者经验,现在,我更相信你是一只鸟儿。你缓缓飞过镜子,缓缓抓拍飞过内心的感悟。

由此及彼,及无数个彼;由此及彼,由无数个此。

有几次,我也唱
“太阳出来罗儿”。
但飞不起来。他们说
仅仅忘掉五官是不够的,你还得
忘掉你的胃

陶杰进一步蔓延,你能拦住光线前进的步伐吗?能,但你能拦住光线前进的想法吗?否。作者大胆的归谬以归正的方式继势如破竹。当一个单数记得自己的面具和指套,以及行走路线,这个单数悄然裂成了偶数。这就是我们,而不是我或你,读者如我,阅读你的诗歌的同时,的腿伸进桌下,我遇到一柔软的事物,我踩踏上去,这柔软在词语上微微捏了几下,通过我的足神经,身在在我的倾心的身子里,转了一下法论,若我此刻不说出来,无人知晓,也无人体味火焰成为灰烬的紧张状态以及灰烬要变成思考的那种寂寞。

有时候
我得吞下一粒种子安慰胃不管它
在肚子里发芽还是发炎都能让它暂时安静下来。


如果“我“飞,还是在食物上或种子上飞翔最为稳妥、安全。物种的无可奈何,万般奇妙又拖泥带水,要这样要那样,唉!当喷泉中没有少女雕塑,就让内心的爱站在喷泉之下,解释纷纭的水滴和水花吧,就让内心的秘密托着那可能成为少女雕塑的所有事物来建造吧,再把体温倒在上面,建造与我们同类的少女雕塑,或少女本人,这是另一种飞,少女就是翅膀,爱就是羽毛,爱就是成为羽毛的全部可能。陶杰,对面的墙壁微微读出了我的冥想。

《喻体(三十九)》

亲爱的,给我一只苹果。对不起
再来一只。第三只
我的左手和右手,争过来
抢过去。你看我
像不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吃过苹果,来到果园
做深呼吸。将一棵树
吸到肺里的感觉真不错。
你得理解这样的怪癖,这证明我
确实是一个容易感到空虚的人。
小时候,某个夜晚突然让我意识到
我有一个像破窗子那样漏风的脊背。我不停地
晃动手电筒,它的光
在晃动中像一群护士一哄而散,而不是
像手术刀那样划破黑夜的肚皮。在这个比喻里,
护士是孤独的。
手术刀是孤独的。而黑夜
是一颗被手术刀遗弃的肿瘤。
第一只苹果给护士,第二只
给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第三只
被扔回来。如果你不知道
放在哪只手里好你可以让它们互相争抢。





《喻体(三十九)》

亲爱的,给我一只苹果。对不起
再来一只。第三只
我的左手和右手,争过来,抢过去

继续读你,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是给你预定的,是你的诗歌的水土的椅子,是你的呼吸和姿势借给的椅子,我臀部平息的正是臀部那么大的一块椅垫而我浑身震颤的,恰是这腊月二十九下午的寂静,人们买回花花绿绿的爆竹,做好点燃的准备,对准夜空,而他们对准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无处藏身,就像我昨晚我睡觉,无论我掉头那侧,我都能闻到一股强烈的岁月流逝的味道,我很少失眠,但是我经常做梦,而且经常梦见同样的景象。我把窗帘拉拢,靠液晶屏之光来烛照你,以便我更能在专注在你的诗意里游动或飞翔。前面我说过,我是极好动的人,我觉得一种动态的,为了平衡我灵魂了东西时刻运动,就像一种羽林军巡夜,而王宫才能安然若素。即使这样,我让喜欢
在越多中与你互动,你说“第三只(苹果)我的左手和右手,争过来,抢过去”,我就不由自主地伸手参与这样的游戏,不是游戏,而是真是存在,来证明,证据就是内心。拖过窗帘缝隙的一片昼光,好像拖动几颗早产的小星,像一支曲子,在我眼前萦绕,不得不放下与你争抢,这美妙的游戏比生命本身更美妙更生命,更有痛苦和弹性。

我有一个像破窗子那样漏风的脊背。我不停地
晃动手电筒,它的光
在晃动中像一群护士一哄而散,而不是
像手术刀那样划破黑夜的肚皮。

“漏风的脊背”风带着光投射出来。冥想离不开想象,这种想象是一片片的,是没有缝隙的,是不可切割的,就像企鹅和南极大陆。就像我们和我们经过的岁月,没那么多更没那么少,这些“护士”一哄而散,真是奇妙,护士护理什么的?护士用什么护理?护士的薄弱环节是什么?谁来环节护士的紧张和惆怅?谁来抚慰护士的失望和孤独?一丛像护士一样的光,让它们来做,喻体和本体,让它们理出可爱的头型,让他们露出迷人的微笑,让它们来做。让它们占据人间和世界,像漫天星星和星星和星星,此外没有什么。我们在此内。我们在,在在。。。

第一只苹果给护士,第二只
给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第三只被扔回来
如果你不知道
放在哪只手里好你可以让它们互相争抢。

陶杰诗歌中经常出现的场景:矛盾。左右手互搏。悖论。不存在之永恒。比永恒可怕的永恒。在这首诗里作者对于三只苹果的腾挪转移,忽然细雨濡润,忽而凛冽陡升,这三只苹果其实就是魔术师的道具,这道具可以反复用在不同的节目(诗歌)中,并打通不同世界和时代不同诗歌和文本的障碍。暮色再次来临,一种感觉在内心弥漫,像海洋在地球上弥漫,像时间逻辑在树林里弥漫,像我们的手在不同事物之间弥漫,像弥漫通过反省而面对,而且抬起那雾一样的脸庞,风一样的目光,像丝网一样损毁,梦一样飘落,曼佗罗叶一样的暮色,一个喻体和本体的近似点,一个嘀嗒嘀嗒我无所不在的避让和遮蔽,还有谁?还有第四只抛来的苹果,第一千只手来抓取。让这一千只手抓住每一个苹果,并安静下来,如千手观音。那安静,比永恒更富有诗意更耐性。暮色一簇簇升高,暮色是书悲剧作家。但它的笔端总是流淌出斯芬克斯嘴角衔着的大漠。

5.《上接冰天的诗》

我该怎样的姿势读你,我好像是最外围的最朴素的一棵树苗,或者最细小无法察觉的痛苦,藏身于一粒灰尘一滴露水里,我该举起每颗星光带去现场指认那星光之源,那纸鸢带来的风和风向标警惕的方向。那晶体的盐在泪珠里制造它的羹汤,而夜晚通过白昼的长柄在摇动上后的落日,而一棵松子被泥土抓住,并通过最后的昏黄在拧落日上的一根锈蚀的螺丝。夜幕越来越浓,好像往我脸上欣赏泼墨。好像要床在它的大写意的诗歌,好像要让我作为它的薄薄的底座,第一次读上接冰天的诗歌,让我惊讶作者幽幽心绪的地理结构和古典思维的重整旗鼓,在陡峭的人世攀登,翻阅,犹如风通过吹动船帆而翻越,通过帆船移动而翻越。前日读了你的这一组诗歌我留恋良久,篇幅短些的如同唐宋小令,如坠入幽谷的松子,幽幽,篇幅长些的沉绵深厚,我的偷懒的毛病又来。我且收割你的几棵棵芦苇来复制一整片芦苇编织的河流吧@

《遣怀诗•变易和交替 》

变易和交替,挪动灰尘的忧愁幻影;
言辞之寻欢无有尽时。
不可缔造,不可诘难;
水保留着经过之物的特性。

《遣怀诗•变易和交替 》

变易和交替,挪动灰尘的忧愁幻影;
言辞之寻欢无有尽时。
不可缔造,不可诘难;
水保留着经过之物的特性。

记得我在一篇文章看到一张照片:去世前九个月的博尔赫斯。一支眼睛眯着,好像为了抵御呛人的烟雾,另一只眼睛闭着,或者说向内撩着,好像为了抵御身体内部的暗影扑动,嘴角半似微笑半似苦笑。唯有西服领带映衬的白衬衣如此醒目,以至把他的脸色映衬得一片灰暗。为什么提到他呢,我感觉你的诗歌与他相通,即使陈年怎样泥泞如尘世,即使在某个角落的悲痛,而写出来已久是一截塔尖。或者是一簇火焰的花瓣。博尔赫斯有这样一首诗歌《Evemess》其中写道: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件,那就是遗忘。
                           上帝保全了金属,也保全了渣滓,
                            在他语言的记忆里
                            寄托着将来和逝去的月亮。
                            一切都已停当,从黎明到黄昏,
                            你的脸庞在镜中已经留下,
                            而且今后还要留下,
                            千百个反映出来的形象。
                             宇宙是记忆的一面多彩的镜子
                             一切都是它的组成部分。
                             它艰巨的过道无穷无尽,
                             你走过后一扇扇们相继关上。
                             只有在太阳西下的那一方
                             你才能见到典型和耀光。
博尔赫斯这首诗歌里的“记忆”与你的诗歌中的“过往之物”是同一件事物。一个保留在唯一,一个保留唯一投射的无数斑点中,这种以内心为坟墓,而以人间为墓草或者以人间为墓地地址的写法,触目惊心。就像把一个空埋进另一个空里,这种叠加效果,不会放过读者的任何小动作,即使,既是。当习惯动作如春天,河流,如月亮,沧海,仍在编织这个尘世。既是,即使,悲伤,欢欣没有设防,没有区划,一次次通过词语和意象让读者(包括诗人)抚摸额头沾染冰雪,抚摸膝盖,手指燃烧,本能的。即使文本的。本能的,即使我们无法睁开的,压在眼睑上的无形锁链,在嚓嚓,如翅膀,幽幽,如血液。在噗噗,如树枝,在咔咔,如肋骨。

变易和交替,挪动灰尘的忧愁幻影;——暗影可以挪动,但灰尘不会改变毫厘,坠落在那个位置,正如卡夫卡说,箭头与它带来的伤口如此吻合,分毫不差。

言辞之寻欢无有尽时。——多年来我畅游在词语的鸩酒中,我制造杯子青嫩的心。但每次,知道今年我发明了芈蒙河(一条我心流向彼心的河流)我与言辞(也可称为词语)被一种雪泥鸿爪收集,如朔望被月亮收集,如岁月被时间收集,只有循环(也可谐音为寻欢)那从彼心回到我心的动力。我在,并摇动他在(或她在)。

不可缔造,不可诘难;——隐藏在记忆的影子里,愈发稀薄的象征,那稀薄上的坑洼蓄积着无量水,这是被诘难而开拓和抬高的,失去了涯涘的水。)

水保留着经过之物的特性。——当我觉得我住在尼采式的世界的时区之上,我就咀嚼我的肋骨,反复,循环(这里仍是循环的谐音)我就定下我的角色,如水保留经过之物(鞋子,胫骨,摆动的手臂,手心一抹绯红,嘴角衔着的云烟)总数最简单,它的回声就是源头,水,就是那模仿盐粒制造它的没有涯涘的纯净的羹汤)

作者在《上元节庆》写道:诗是无用之物,生活也是。/上元节庆,星从云,蚂蚁登月;/噫,年华尚好,轻醉,更须持酒听夜阑。
在《吉莲小高速》写道:两个人,足可惑障心中大兽;/我看它如何在生活的各个阶段变身,显现。/旷日持久的爱恋使人神伤;/吉莲小高速上,众山烟染,禾水如带。

星从云、蚂蚁登月、轻醉、月阑;旷日持久的爱恋、高速上……

如果说安顿在诗意中的旷逸情怀,但这情怀的轻和慢试图搭救内心的石头底座,搭救一如阅读,一如云影投在河里提升河流,如此做法就是我们能够让诗意做些什么。不是铺垫,而是越过铺垫直达意象行动,这些聚义畅饮的词语,这些啼笑皆是的词语,像微微蜷曲的荷尔蒙,作为河流、湖泊。大海,作为视力,作为心脏,作为模仿心脏的诸神,作为个人神话的起源和原音,拥有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拥有我们的生命和咽喉,因此足矣!

6.《憩园的诗歌》

《立体主义的年轻人(23)》

这么晚还不睡觉的男人
心里肯定装着一个女人,三个
或者更多。那么,这样吧,拉一根来自
外星球的天线,通上电流,大家一起发热,但不互相接触。
这是幻想家的想法。我敬畏。

实际情况是此刻我
开着电脑嘴里咀嚼着煮熟了的山芋
正用黏糊糊的山芋来思考。耳朵里是李健,这个男人
在这个时候用音乐
抓挠我的心情。我想见见这个歌手。
我想跟他干一杯。
我想接受他的空虚。

因此,我感觉自己需要买
一块一千平方米的磁铁,将自己牢牢地
吸附在上面。而不去在意灵魂上的问题。

这么晚还不睡觉的男人——简单随意的叙述,好像要把枪口对准墙壁慢条斯理擦拭墙身,就像擦拭自己的前世。作为证据:这次,成为诗歌而**的词语,作为证据的反面,保留着节奏和旋律,如果我是这样的词语,我不是回到,也不是回答。而是并立或并行,把我的色彩披在它舌尖儿上,说出“我们是同谋者“。但的确作为审美一种理论:审美是女性的,是柔婉的,是柔美的,就像水,水上山的审美。我认为此种观念仍是内心折光,就像月亮继续太阳之光。对审美另一种解说是:我看见的事物表现的优点,把这有点提升起来,作为标杆,表格,双钩临摹的范本,比如一笔画的鱼形,我们俯身一笔笔填充色彩,在刻画出细节,这是叙述性题材的套路。因此作者第一句作为诗歌来说,是很危险的。“心里肯定装着一个女人,三个、或者更多。“这是对诗歌结构危险性的淡化处理。

“那么,这样吧,拉一根来自
外星球的天线,通上电流,大家一起发热,但不互相接触。
这是幻想家的想法。我敬畏。”

到此,一块石头算是落地了。而且离地咫尺做了一个流星的动作,像作者所谓的“外星球的天线”。我说它是:外星球抛进地球的探针。作者很微妙地人家关系放在动荡的虚拟空间,这种空间的来去自由,恰好适应了人类对鸟类的膜拜,对鱼儿的羡慕,也恰好把悲欢离合做成一种起伏的流浪,而且在关闭虚拟空间时,迅速恢复原状。

在这个时候用音乐
抓挠我的心情。我想见见这个歌手。
我想跟他干一杯。
我想接受他的空虚。

(一个男人)挥舞音乐,就像撒网来打捞,诗歌,我们的想象和现象领地,把我们放飞在狭小房间的,缓冲一生的那种气候灾变。就是如此。鱼儿发现自己的X光片像树,鸟儿发现自己的X光片像家禽,手指来自偶蹄之分叉。(一个男人,叫李健)他在音乐旁边做什么,就像把影子捞到岸上,使之伫立,它在思考什么。只有思考能使之伫立。当我读到这里,止于境。因此我感觉我需要买一块铁……我左手从右手买来一块铁。

因此,我感觉自己需要买
一块一千平方米的磁铁,将自己牢牢地
吸附在上面。而不去在意灵魂上的问题。

我感悟的虚拟空间让我汗流浃背,我不得不用左手的铁变出雪来血液。而作者最后也开始发力,并且搬来“一块一千平方米的磁铁……”作者在这里暗示:灵魂和肉体的轻重问题,就像乙炔的焰火碰到空气,张开花卉嘴巴,并把自己冷静的切口投进铁块之内。就像奉还和取得彼此倒影,悲欢和离合彼此侵润,而一千平方米的磁铁既是距离也是深爱,既是荒凉也是毒素。那么在虚拟空间还有神话存在吗?虚拟空间的神话都是愤世嫉俗,被打碎又重新粘合的失去中轴线的神仙。而且没有奥林匹斯山那样的土石底座,故而,灵魂流浪在所难免,肉体啊,这蝉蜕最终要装满风的肉体啊,现在保持锥立,像一棵青草,像一棵天线。来到人间。

7.《孙慧峰的诗》

坐久了,我起来,抓住门扇和门框,做几下踢腿运动,台灯自我后背射来,我的影子像一只大蝙蝠在墙壁上飞动,我悟得我原本会飞的,当我变暗,变成影子我就能飞起来,飞出这间屋子,飞离这个季节,飞离这个世界,我就能找到不存在的事物,我与他们相安无事,养育苔藓和蘑菇,我就能说:河流是天外之物。土地是一个天文数字,我还能说:看啊,果核,看啊松子,看啊  影子们比鸟儿飞的还妖魅还自如,影子比鱼儿游得还饱满还开怀。坐久了,从下午到现在,读你们,偶尔觉得某个车辙坏了,而不是车轮。某个音乐坏了,而不是乐器,某个岩石坏了,而不是群山,某个恶念坏了,而不是恶。我抚摸头顶,摸到的却是南半球的极光。而北半球的冰雪冠冕悄悄被草帽取缔。但我戴在头顶的不过是我的几次抓挠,那掠过阴影的发根与我电火花的手指一遇到,就从我中飞出无数个非我,我爱装满玻璃碗的糖块,它们从不疲倦,如同我阅读,像**鹿总是听见树枝是枪声,会发芽的枪声,机器和人同样简单,模仿鱼鸟渴望互换。坐久了,我走到装满暗影的夹角——阳台,我推开一条窗缝,放一些夹杂火药味儿的空气,我呼吸它们,即使再美好,不若我亲口说美好,即使再痛苦,不如我亲尝的痛苦。这个无雪的冬天——多么片面啊。在我的家乡,诗人孙慧峰就像一匹雪橇起前蹄,站在这样的冰雪之上。


如孙慧峰所说:没人能够仿造天气,他们只会说出
阴或者晴,然后
不阴不晴地温吞着波澜不惊的一生。

冰雪亦如是。孙慧峰的诗歌有一个特点。就是每一行诗句都在表现也在解悟,一边结构一边解构——冰水混合体。此他的诗歌经纬非常明显,横的纵的,正如他自己在《大雪的道德》中写到:大雪在室外纵向下落,我在室内横向徘徊。如上文说言,我把他的诗比喻成抬起前蹄的雪橇,一个高难动作:一个以雪地为起点的,向天空飞跃的动作。

孙慧峰在《大雪的道德》一诗中写到:

我在室内,大雪在室外。
一场大雪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
那么多雪花慢慢飘下、堆叠
互相支撑、互相保持缝隙

我蓦然想起来“蚕”这个字。蚕,我们谈烽火,谈凛冽,谈眼里和内心容积,谈空间磕碰这空间,就像汉朝某个皇后抛下的玉玺,碰掉了一个边角,这样谈论下去,而蚕安静地在度日,它的日子是雪白的,丝丝缕缕的,是皎亮的,是迷蒙的(恰如我发明的芈蒙河,啊,这河流从我的前世回来,流经我的今生。)开端,作者在写一场大雪——这个事件。而最初的四字“我在室内”这里在暗示什么,暗示意我是室外大雪的局部,或是另一场与室外大雪同时飘落的大雪。

这场沿着肋骨纷纷坠落的大雪,这种大雪必须以雪白的面目呈现,而且要天空和土地的二次方体现,要你聚散和悲欢。衰亡和生长为题材而呈现。来吧大雪。“我们”互相模仿。互相勉励,互相飘舞,互相倒地。“那么多雪花慢慢飘下、堆叠/互相支撑、互相保持缝隙。”室内的雪花与室外的雪花已经交融难分彼此,堆叠、支撑,保持缝隙。保持安定和不至于相互折磨的缝隙,这就一场主体和客体,彼岸和此岸,肉体和精神的大雪。大雪。来吧。大雪,你的渐渐魁伟的身体,“我”要推门而出,走在你的脊背上,你是虹,是白炽灯,是建立在白炽灯上的红,以大为小的虹。这单一白色的虹。这单细胞白色的虹。你的最后之飞姿,恰如放弃最后一次爱恋和柔情。一次河流的第三条岸。是在最低的天空和最高的大地之间制造掩埋箭镞和鸩酒的冷战。嗯,如此推想,大雪就像从南湖绵延到北湖的刻画在常春藤上的那条凛冽的道路。“为什么听这样的曲子我要踮起脚尖儿”我经常这诘问又迎合自己。就像二十年前的夏天,我站在南湖的独木舟上,我说“我们挂起雪帆,泛冰吧!”

诗歌里的雪无量涌来,使我成为故去的我,遥远的我,无涯无岸。我是怎样离开故乡的呢?啊,我是怎样借助斯大林大街和自由大路的夹角而起飞的呢?如孙慧峰诗中所言:相互支撑,相互保持缝隙。

保持缝隙,于是有了地面的蓬松、
枝头的蓬松,皮毛上的蓬松
道德上的蓬松。
蓬松感是一种暖色调,并由视觉传递给意识一种舒适

注意:这里提到了“道德的蓬松”开始拽住了头绪(题目)。这又是孙慧峰诗歌的特点之一:用排比诗句来强化题目;用同义(同一)词或反义词来巧设草蛇灰线。
此段由第一段的“缝隙”开始隐身扩张。


在意识当中,没人喜欢紧缚
没人喜欢紧绷绷的裤子(那些为了形体的女性除外)
没人喜欢紧绷绷的脸、没人喜欢紧绷绷的关系
没人喜欢紧绷绷的制度。

此段做了一个归谬:没人喜欢束缚、绷紧。意在加强对蓬松感的认同和愿意。无需到剧院,而一场大雪就是剧院即使剧情,也无需呐喊,每一片雪花我们都说成一‘朵“,”我“也无需舞动自然就成了一场狂舞,内心向四面八方裸露出去,抛出去,有迅速收回。生命这般这么幽深啊,深掩盖了长,大雪这般厚重啊,重掩盖了宽。而那绷紧的事物翘起的耳鸣,那绷劲的关系和制度,翘起又低垂的那些枯燥的词语,传来空空去的断裂声。这时我又想起了”蝶“这个词,这个以春天为食物的生命,这个红肿的生命,靠飞翔来消炎。这以花朵为居住地的生命,一次次到写信人窗前接过信,一次次回到收信人的身份,敛翅阅读。


而大雪是一种蓬松至弥合黑与白、明亮与暗影的道德。
大道无形,亦无影,有人看见大雪的阴影了吗?
大雪悄无声息,那沙沙作响的是空气的摩擦音
今日大雪,今日宽松和洁白无处不在
我忽然就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走动

此段再次提及“道德”二字,侧身与主题有效沟通。啊,坐久了,我再次站起,如你在屋里走动。我从你诗歌里取得的大雪已经能够反馈,已经能够无声息延伸,如同此刻台灯之光悄悄爬上我的发梢,我难以分辨是白发还是反光。读孙慧峰的诗歌很是过瘾,就是读者很容易融入他的境地,从而更轻松地设身参与。另一妙处就是读来不累。前文我已提及,就是作者在每行诗句中一边行走一边思考,对,这是另一种“知行合一”吧!

“大雪在室外纵向下落,我在室内横向徘徊。”这个指向四面八方、高高扬起的大十字,如两支交叉的船桨和鼓槌,如两次踏进尘世的同一场大雪:规则的“我”和被规则打散的“我”,我们拧成贯穿雪橇的脊柱,抬起前蹄,向天空进发……



后记

这个月有不少好诗歌,最近几天在陆续翻读。我最大的感受即是我与作者内心跳跃而离开时,竟然互换了心。竟然有了诗歌里的悲欢和聚散——我向你的生命活了过去。

在诗人内心匍匐,我就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如众山和钟声制造的堰塞湖,万物从伤口中流出,又返回。我渐渐感到汉字如此浩大,如此纵横,我们是无意刺入它的钉子,我们写诗的人,不敢晃动,唯怕再次伤害了混合生命的汉字——从远古追到现在的,在我们内心飘洒的微光般的幸福。

夜晚为我而如此安静,我知道它在保持,在抱持,一种等待和凝视、坐在灯光投给我的样子之灰色选票上,我小歇一会儿。
明天这个时候就是除夕了,我的总数好像现在就出现了,在我眼前闪烁,遥远的,为了使我的影子更加深刻,那些飘走的星辰,那些诗行一样飘零而去的星辰,我追赶它们,在明天这样的夜晚,我以烟花的态度追赶它们。我以瞬间熄灭的性质与它们并列,我黯然而满足,并把我今夜的狭长身影和这盏台灯一起掩埋。
一月映像,读你们的作品,读你们那一刻的热情和惶惑,读你们饮下的悲欢亦读你们饮下悲欢的动作和态度,这夜晚,我知道我将走上黎明那冰冷而纤细的塔尖儿。我将把今夜在我右侧的墙角命名为黎明的塔尖儿。

明天大年三十,我写对联贴对联,打扫庭除,缓解我的水土综合症,以便我能在初一一头栽进安静,那顶级的春风垒砌的梦,那顶级的北半球第一颗青草碰触空气,燃烧成一朵小花,把遥远的春风和心脏拧紧,而当我因为春风煦暖而一阵战栗,当我觉得我眼睛是两个短暂的消失的湖泊,我就知道我内心从眼睛涌出的一层尘土,我必能看透每一滴雨水,必能看清楚你的每一次转神,那黯然神伤的你的永恒的转身,而你幻想站立在我心中,每次转身甚至每次走神,面对的都是我。这就是诗的百折不挠,这就是诗意的旷世恒久。

说明:因为时间紧张,视角不同,还有很多好诗未及学习,还请谅解。祝各位诗友马年当先,佳作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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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春归无觅处——秋若尘《过山邨》赏析

文/公子小黑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 ... amp;extra=page%3D30

静夜,心伫立如街灯,如一颗扎在地球上的流星,袅袅散着光焰。你好,若尘;你好,诗歌。我曾跟你开玩笑说:看你的名字不由得一缕寒意吹到我的眉睫。这名字也折射出一些你的心思,不由得就想到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豫东平原的秋若尘,我最先在哪里读到你的诗歌已经淡忘了,但我在北京论坛,遇到你的一组短诗,就像跟我说话,跟我探讨一些问题。这问题其来有自,那就是水和土。也是诗心所收拢的春和秋。下面这首短诗,我前些天读过,还附和了一首同题诗,与你的对照,惭愧。只因:若尘题诗在上头。——题记。

     《过山邨》这是个素朴寻常的题目。山邨,有说不完的酸甜苦辣,一个“过”字又淡化开来。就像漫天乌云,日光掀开一角,带来灵魂的欢欣和轻掠;带来微微鸟翅和振振草尖儿。显然,这微微振振总能引来无涯的春和深邃的秋,总能引来莫名的荒凉和难抑的惶惑:这是我的家吗?这是水土的混纺吗?这是商徵的交响吗?请允许我在你的诗歌里且行且跟你说话,彼此回音,就像对壁的山松。选择一个山谷,选择一种风度,选择一个季节,拥护一只沉进大地的承露盘,啜饮甘露和天机。

     “火车从豫东平原上穿过的时候”

     火车业已穿过了很多地方,星辰们分野的地方,一声汽笛在秋风里流荡,到处打探春归了何处。现在"我”就在动若明火的车窗内侧,脸颊挨着玻璃,仿佛一扇向脑海打开的窗子。“我”在循着,盯着,一种冥冥中并不存在的事物,只能用感觉捕获,如壁虎的沉默是一种姿势和约束。地点:豫东平原,这里也是我曾经的地方。若尘,我曾跟你说过,那是一个夏天,道路两侧是比例匀称的玉米,起伏的呼吸,从舒张的叶子给我的血管充氧。道路婉转,三个砀山梨,传递着唇齿间淡淡的香甜,一路就到了商丘——你生活的地方。就当我们是两只大蜻蜓,一并在车厢里,头抵着玻璃。过山邨,翅膀颤动着禾黍的五线谱,那悠长的,灵犀中抽取的叶绿和花红。

     “瓦片上的轻霜/还没有翻身”

    “轻霜”一语点破是深秋;“瓦片上的轻霜”一句点破村庄的深秋。作者轻轻一点,把想象让渡给读者。蜻蜓震翅,轻霜变成了丝帛。瓦片是一叶扁舟,泊在房顶,无风而涟漪自生。瓦片是生活的赓续,如耒耜传递的粮食。“还没有翻身”这句让人联想到一个农人跋涉长梦,仍在一方草席土炕,仍在自己的血肉身躯里。秋风轻轻推开一扇窗子,又轻轻的关闭。抵着头的蜻蜓浑然不知,只是振翅,没有飞去的想法。第一段安静而信手,不动声色,仿佛霜下覆着彩虹和闪电。

    “远处的山峦寂寂无声”

    是的,有山峦相随,远远的不甘寂寞的心的投影,给天地以纹章。“远处”这个词,就像一带棉田之于衣衫,飘渺而有意,意义是火车在奔突,远山以伫立相随,一动一静,动静间,无限可能正在生成。若以飞矢不动的观念看,火车也在静止,那么远山就奔跑起来。作者巧妙铺设的线索向前蔓延,以期抵达;作者巧妙铺设的线索向前后同时蔓延,以期同时抵达。

    “天空依旧灰突突地”

     这是一场沙尘暴冷熄之后吗?这是一场热恋之后吗?是的。是对土地和村庄的热恋,是之后的灰烬,滋沃着土地。如从“秋若尘”这一名词上寻找痕迹,这里就有尘和土、水和木勾兑的冷色调。但我还要问这场热恋之后的之后呢?火车仍奔驰在豫东平原上,火车啊,你是金和火。你是五行阵列的将军,你非奔驰不可。

     “让人摸不到来路和归途”

    这句,在秋天空阔的土地上,北半球,最宽厚凛然的岸,取缔湖和海。来路和归途像两只蜻蜓抵在玻璃上,以为可以振翅飞跃关山,以为复眼一转就能勘破红尘。其实不。来路与归途,是一条路的两端,或者是一次无法修改的聚合,推杯换盏中取缔了时间。那么朝代更迭是什么?那么鱼鸟互换为什么?这样絮絮的读,读你,你的回音如同我的回忆,淅淅沥沥的。火车驱驰在铁血浇铸的中原。读到这里,我想到商丘的火神台,这里该是火车的终点站吧,这里该是“我”下车,染足泥土的最佳地点吧。抵住玻璃的蜻蜓继续振翅,彼此呼应,如远山,并辔相随。不失不坠。

     “好像我们被关在笼子里,正被人观瞻”

    作者把目光由外撤回内,把火车车厢比喻为”笼子”。“我们……正被观瞻”,我们自然如动物园里的动物,且是移动的动物园在地球上。作者在此使用了衬托的手法:天和地,动和静,里和外,进和退,人和动物。推及我们的生活和生命何其乃尔。悲凉之情个中腾起。若火车秩秩的推演;如河流源源的求索。既已取缔了湖和海,不过是想翻越,正在翻越,翻越岁月,翻越自我。


    “好像下一个站台,写着知名不具。”


    读者如我不禁发问:山邨呢?此时作者一定会微笑以对,所欲和危机,都在这微笑的牵扯下有了形影。如风吹动云片,岁月推动钟摆。嚓嚓,嚓嚓,铁轨留在地球上的踪迹,豫东平原,田垄在模仿,阡陌在模仿,羊群和浮云在模仿,人性和天性在模仿。如是村庄一定有一座磨坊,把粮食磨碎成逝水,把生命磨碎成分秒。青萍,起于青萍的风,青云,亡于青云的暮色。"下一个站台"等候的人是谁呢,是等待推开心扉的人么?是一扇朝向星夜的冰凉的玻璃门么?下一个站台一定有土和金的累积,一定有一个投入情意而不肯露面的人。一滴滴等候,淅淅沥沥。一定有一场爱情在星星和细雨同时存在的夜晚,手执车票,等待辨认和拥抱,即使拥抱映在玻璃门的影子,自己的影子。这一刻的俯身和屏息,啊,还有比这更凄美的吗?”知名不具”不就是簇簇心跳么,即使无人面对,而寂寞的街灯一路接踵而去,到遥远的地方;一路聆听自己拖泥带水的足音,是最值得的吧!读者如我,至此,心里弥漫了深秋的萧瑟和凄厉。兹有一人渴望唯与泥塑木雕若何?兹有一人分拆成两人演出一场爱情若何?兹有一人南辕北辙仍扬鞭策马,不听劝阻若何?

    “我会被抛下来/跟着出站,进山,寻一处好光阴”

     深秋时节,举手照亮白昼,弹指如奇花指引。一路,该蛩音高涨;一路,该有落花相随。那么,想念谁谁就是意中人,遇到谁谁就是故事的走向。咬唇低眉,仿佛衔枚的老马从战场返回,返回到骨骼和皮毛之间,返回到草秣和溪流之间。
      ——这就是一处光明。
      ——这就是一处好光阴。

     “山中草木春深,居有猛虎/适合人练习腾挪之术.”

    末段两句。作者继续以传奇的文字在腾挪——人间芳菲尽,山中草木深,自是一处好光阴。有猛虎,必须遇到,此时人适合变成一丛蔷薇,在猛虎颔颈下,此为腾挪之术的极致。猛虎也是人的变化,转念还会变成岩石,松柏,还有变成林风和清露……这些无量的自然物最“适合人练习腾挪之术”。这些喜欢腾挪之术的人最适合被火车抛下。何必非要裹在熙攘乘客中间疲惫不堪呢?何必非要到火神台的烟火中间去扮神的尊严?余音波折逶迤,仍在变化,无穷、无我。此时,任一棵草木都在面壁,面自我之壁。

    此时,我回到豫东平原,并牵来我的依稀记忆,佐读,读你的脾性和风格。那就是:我们要找到火,把火建造成一辆车,这就是火车。不必追问两只蜻蜓由何变化而来吧!也许是两支船桨,也许是两条铁轨,也许是起点站和终点站。一座山邨反复掠过,它环绕并陨落在我们的灵魂里,成为骸骨中最坚韧的一棵。





附:秋若尘《过山邨》

火车从豫东平原上穿过的时候
瓦片上的轻霜
还没有翻身

远处的山峦寂寂无声
天空依旧灰突突地
让人摸不到来路和归途
好像我们被关在笼子里,正被人观瞻

好像下一个站台,写着知名不具
我会被抛下来
跟着出站,进山,寻一处好光阴

山中草木春深,居有猛虎
适合人练习腾挪之术


长恨春归无觅处——秋若尘《过山邨》简评

山邨,有说不完的酸甜苦辣,总能引来莫名的荒凉和难抑的惶惑:这是我的家吗?火车穿过很多星辰们分野的地方,一声汽笛在秋风里流荡,到处打探春归了何处。
    乡村深秋。火车奔驰在豫东平原上,有山峦远远的不甘寂,给心灵以慰藉,给天地以纹章。一动一静,动静间,无限可能正在生成。这是一场土地和村庄的热恋。火车啊,你是五行阵列的将军,你非奔驰不可。来路和归途是两只蜻蜓抵在玻璃上,是一条路的两端,是一次无法切分的聚散。车厢是移动在地球上的笼子。火车秩秩推演、源源求索。正在翻越,翻越岁月,翻越自我。村庄把风雨磨砺成逝水,把生命磨砺成分秒。起于青萍的春风,没于暮色的青云。下一站是一扇朝向星夜的玻璃门吗?一刻的俯身和屏息,还有比这更凄美更值得的吗!     
人间芳菲尽,山中草木深,自是一处好光阴。一定能遇到人变成的野花和野草,此为腾挪之术的极致。人还会变成岩石,松柏,林风和清露……这些无量的自然物最“适合人练习腾挪之术”。
    不必追问车窗内两只蜻蜓由何变化而来吧!也许是两支船桨,也许是两条铁轨,也许是起点站和终点站。一座山邨陨落在我们的生命里,成为骨骼中最坚韧的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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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生命的本质
                                                                        ------绝也诗集《惊艳》读后感

文/秋若尘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 ... amp;extra=page%3D28

    一般情况下,我不太喜欢对诗歌作出评论,主要是自己水平有限,不敢轻易地对一首作品妄下断语,总怕不经意之间,把它误读了,曲解了诗者本来想要赋予它的生命及美好。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远远的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世间以各种繁复美好的的形态拖曳着,间或喜悦,间或悲伤,有时候也会近距离地触摸它们,与它们说些悄悄话,但我从不敢以文字的形式将这些感观呈现出来。就怕像佛家的那句谒语;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
    这一次之所以违背初衷,决定写这篇文字,还是缘于对《惊艳》这本诗集里一些诗歌的喜爱和因此而带来的触动。所以我开始尝试着去触摸这些文字的肌理,从自己的角度去阅读和认识它们,给自己,也给这些文字开口说话的机会,另外,也算是对自己一惯惰性的一个交代吧。
春日温暖的阳光从格子窗外照进来,小小的居室,显得明亮又有些感伤。这些文字在我面前开始显露它本真的模样,一个个鲜活起来,在这个午后,打破了一室春光。
      对于诗歌,我们很难以一个固定的标准来衡量它们,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诗歌的取向,有时候并不在诗歌本身,它往往和阅读者的习惯、爱好、情绪、素养、视角等等有很大的关联,就像是俗话说的:各花入各眼吧。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说,自然的、有生命力的,能打动人心的诗歌就是好诗歌,这无关乎语法、技巧、经验等等,还有诗者对待诗歌的态度。
    而绝也,无疑地就是这样的诗者之一。
    现在让我们跟着这些文字的脉络,来一点一点走进诗者的内心。

  暗夜  刺客

花瓣跌落,时光里的银子跌落,刀与青石板撞击的声音清脆   要么暗夜,你在暗处,做个看客。要么急走而去
关于石头的内心,与你无关;关于花瓣的锋利
时光掩盖的黑暗
黑暗里的一切,与你无关。做一个无关的人,让刀跌落

跌落勾魂的心事,跌落被花瓣击破的红尘,跌落世俗的命
把空还给空。今夜,你的行动已经暴露
在风尖与尘土的缝隙
你的刀划破了夜行衣上的黑色,划破了夜晚的黑色
你隐藏不了那埋在石头内部的不安的心,你已经输了

你伤不了别人,在岁月的牢房里,你囚禁自己,刺杀自己
被一片花瓣反复地折磨

——————————

    这一首,作者把它放在整个诗集的开篇位置,无疑是成功的,它很轻易地就击中了阅读者的内心,让人有小小的震撼和隐痛。
“花瓣跌落,时光里的银子跌落,刀与青石板撞击的声音清脆/ 要么暗夜,你在暗处,做个看客。/要么急走而去”是什么让时光里的银子跌落呢?是什么让我们隐在暗处,对身边发生的一切置之不理?寥寥的几句,呈现了很多无奈。
    “关于石头的内心,与你无关/关于花瓣的锋利/时光掩盖的黑暗/黑暗里的一切,与你无关。/做一个无关的人,让刀跌落”接下来,诗人进一步把这种无奈和感伤扩大,在生活和苦难面前,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不是我们想漠视身外的一切,是另外一种东西攒住了我们的命运,让我们不得不为之,不得不欢喜,不得不悲伤,不得不放弃。
    “在风尖与尘土的缝隙/你的刀划破了夜行衣上的黑色/划破了夜晚的黑色/你隐藏不了那埋在石头内部的不安的心/你已经输了”其实这个刀锋,划伤的只是自己而已,你并没有从一场刺杀的救赎里解脱出来,反而更加动荡不安。
    “你伤不了别人,在岁月的牢房里,你囚禁自己,刺杀自己/被一片花瓣反复地折磨”
     嗯,这是一场人与自然、人与时光、人与自己精神界面的一个对决,是一场较量,一场暗夜的嘶杀,最后依然是谁也没有战胜谁,只是“被一片花瓣反复地折磨”。这里花瓣这个意象用得非常好,它代指了很多东西,与开头的“花瓣”也有个转承启合的作用。“花瓣”二字写得很轻,却轻得有份量。
    从这里,不难看出绝也对文字的驾驭能力,语言干净、隐忍、延展有度。


静  默

我要做一个小小的处子,娇羞地,不哗众取宠
在深夜里走过长街,快乐地快乐
我要静静地看着你深锁的眉头。哪怕遥远
哪怕一场雪的寒冷击破我单薄的坐姿
我也要你变幻成一个女子,和我互通书信
却永不见面
我们一样纯洁、矜持,告别喧嚣,生活在午夜
我们一样青春、优美,在同一本书里
却天各一方

————————
    这是我喜欢的一个短制。节制、凝练、婉约,美好,让人惊艳。但凡世间的爱情都是美好的,哪怕是因着不可得而生的小小的惆怅,也是美好的。这一首,被绝也处理得十分到位,从场景、气息、情感、人物的构架来说,多一分则满,减一分则瘦,整首诗气息流畅,安静内敛,哀而不伤。好像你就是那个坐在灯下,等着与人互通书信,互诉衷肠的少年或女子。诗人的愿望多么卑微啊,只要做一个小小的处子,只要一份小小的快乐。读到这里,不由得人不跟着怅惘和忧伤。诗歌的迷人之处正在于此吧。


天黑了

天就这样黑下来、我冰冷的麦子
和失散的牛羊,撒落一地
那些骨制的令牌在废墟中,在我体内
黑得发亮。我不得不陷入
发芽、生长、死亡的深谷中

在安静来临之前,请哭一声
我也不例外。请用失明祭奠黑暗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甚至你的亲人
如果还有人记得,那么
请把逝去的骨头插进鲜花的蕊

我看到的黑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正如我们不能不谈及的悲伤

————————
    这一个读过之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回过神来,那种被切中肺腑的痛感很强烈,像一把利器,瞬间就将人撕裂了。这一首,在整部诗集里面,是对我触动最大的一个,更是让我喜欢且不安的一个。诗人写作过程中的很多痛苦,都是源于自身的清醒,因为爱情,因为苦难,因为生命里不可承受的那些轻,我们被压抑,被折磨,被一些外在的事物所左右,我们是清醒的,又是矛盾的。诗人在这里说“天就这样黑下来,我冰冷的麦子/和失散的牛羊,撒落一地”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天如他预想的那样黑下来,他看着那些东西从他身边流失,这种压抑着的无力感,相信很多人都经历过。“那些骨制的令牌在废墟中/在我体内/黑得发亮。我不得不陷入/发芽、生长、死亡的深谷中”这里面,我既是我,又是废墟,是迷茫,悲伤持续着,我依旧是无能为力,只能只从命运的安排。“骨制的令牌”这个隐喻很耐人推敲。
    “在安静来临之前,请哭一声/我也不例外。请用失明祭奠黑暗/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甚至你的亲人/如果还有人记得,那么/请把逝去的骨头插进鲜花的蕊”诗人内心里还是有小小的反抗的,当然这里不仅仅是指对命运不公的安排,还有其他折射,有幽冷的微光。这一节是过渡,却也是承上启下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我看到的黑和你看到的不一样/正如我们不能不谈及的悲伤”这一句收得很巧妙,算是整诗的诗眼吧,让人读了,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又会长吁一口气,幸好悲伤就此止住了,我又是清醒、明亮的一个人了。像这种意识形态下情感的爆发,很多诗人在诗歌里都有过表达,每个人的处理方式也不尽相同,绝也的这个无疑是成熟且诱人的。
    一个朋友说起过,诗人创作的过程,就是人与文字沟通妥协的过程。好的文本的成功之处,就在于诗人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对文字的掌控和驾驭轻松自如,把恰当的文字放在恰当的位置,使整个文本鲜活明亮。就像我们读诗,会有自己的阅读取向一样,我们总是会选择一些适合自己的诗歌来读,好的诗歌有很多,但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流  年

我自水里来,身着疲惫。仿佛漫长、又若短暂
我不是清晨朦胧的情人,也不是黄昏
晚霞里披满黄金的光芒

我自水里来。没有妻子,只有洁白的儿子
和家族里发光的父母。每个中午,我们欢聚一堂
谈笑、饮食、吞吐光阴

我站在年的中央,挑选四季
或者有四个孩子送来孤独,是深夜的
深刻的痕。那些色泽暗淡,让我无从下手

————————
    这一个,与前面的几首略有些不同。这一个转承自然,弹跳有力,有禅的机智,说不上能让人眼前一亮,但却会给人深入地抵达。绝也的诗歌是多变的,也许诗人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尝试着突破。他的文本里,有抒情的、冷寂的、神性的、深邃的、、、、、、文字干净,语言练达,自然无斧凿之功,诗风成熟而又诡异多变。当然也有毛燥的一部份,有时候激情意识下的写作,往往不太好掌控。时时变化着的绝也是让人着迷的,这是一个认真的、有才气的、精力充沛的家伙。也许还有些低调,这一点从他的诗歌里能多少窥见一二。


姐姐,我整夜无眠

姐姐,五年前的这个时候
鸽子在想你、雨水在想你、春天在想你
他们整夜无眠
姐姐,我在船上看你的桥
看你苍老的春天,看你
被黑夜融化的孤独的美
姐姐,我们在洁白的大地上复活了一次又一次
死去了一回又一回
让人惊怕
都没有停留
这个春天是水的春天
姐姐,我在一滴雨里雕刻你的模样
和青草的墓碑

  ————————
    这一首,在情感的处理上十分到位,诗中连用了几次排比句,情感的层层叠加,让人一次次深陷而不能自拨。这一首虽是传统的抒情,但胜在新鲜多汁,情感的自然流露,比什么都重要。

下雨了

回成都的途中
下雨了
雨点以作别的姿势滴落
打在车窗上
打得车子微微颤动
我不再说
一场雨像爱一样说停就停
我不再说
雨水大过泪水
我不再说
落下遍地的刀子
我什么也不说
只是回成都的途中
真的下雨了

————————
    嗯,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我们用过多的语言来阐述的。很朴素的一首小诗,结尾看似简单却又巧妙,一切尽在不言中矣!


失散的牛羊

草原不美,你不美
走失的牛羊不美
我的春天不美
有一株草把我称作父亲
他很矮
静静地生长
静得不美

而我也不美
我走失在一群牛羊背后
牛羊的背后也不美
绿意被踩在脚下
微风高高过头顶
我不美
是因为他们都不美

————————
    从开始拿到这本集子,到我定下心思,着手写这个读后感,这些诗歌已经被我读了好几遍了,之所以把这首作为结尾的诗歌来重读,无非是想借机表达这样一个观点:大道至简。《失散的牛羊》这一个其实是相当朴素的,就像诗人诗中所言“草原不美,你不美/走失的牛羊不美”,就是这样一首朴素的小诗,却让我在这个明媚的春日,感动了无数次。在这样的文字面前,那些语法技巧之类的写作就显得多么的苍白无力啊。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我们为什么写诗?诗歌要呈现给读者什么?这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而我只是个愚者,我只是想说,我们写诗,只是将真实的一颗心示众罢了。
    不矫揉,不造作,不哗众取宠,删繁复简,回归生命的本质。
    以上仅为若尘的一点读后随笔,一家之言,不足取信,或有误读之处,请各位看官一笑而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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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味道一样活着

——读绝也诗集《惊艳》

文/霜白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 ... amp;extra=page%3D28

   在口语化几近成为诗坛的主流,大量的日常经验的铺陈成为很多诗人操作方式的今天,对抒情和语言纯度的坚持在一些人那里似乎显得有些落伍。但我想诗歌的抒情性永远不会过时,其实几乎可以说所有的诗歌都是抒情的,因为诗歌、乃至所有的艺术门类都是表达和呈现个人对世界的感应的一种方式,这其中必然会渗透创作者的情感。而我们所感受到的区别在于创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把自己放在了哪一种角度或位置,用了什么样的姿态。我们不喜欢的是那些虚假的、空洞和矫揉造作的抒情,而真诚的声音总是能够从心灵传递到心灵的。绝也的诗正是这种真诚的声音。在他的诗集《惊艳》中,我读到了一种独立的品格,一种坚持、纯粹和信仰。

   有句话叫“身体是个仙境”,其实人的身体再复杂,也不过是一个个大同小异的医学上的生理组织。真正让身体复杂起来的,是人的心魂。心魂的参与,使人性之复杂与幽微难以洞悉,还有人的感知与情思,更是充满了无限的细腻和广博。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但每个人又在共用着同一个世界,所以每个孤独的心魂之间,必然有并可以继续建立共同的、互通的管道来相遇并彼此交换。每个世界,是语言所难以穷尽的。而诗人作为同样一个拥有自己世界的个体,因其敏感和感受外部世界的独特能力和方式,他们的内心世界会显得更细腻幽微或波澜壮阔,他们心灵的毛孔和脉络都是律动着的,而他们所拥有的特殊的排列语言的能力,使他们可以深入到那些还显得混沌的、复杂的思绪中,用语言把它们集合和梳理起来,使那些需要表达或不可表达的部分有了呈现的场所,并以诗歌这一方式联通更多的世界,更多的心魂。绝也就是一位这样的诗人。他是向内的。(但我必须向内生活,象一段被重压的古铜/将弧度延伸向自己。——《生长》)他的目光敏感而透明,他的语言沉入自己内心很深的地方,然后把自己托出来。他的人和他的诗是在交融在一起的。他的诗行无不充满了饱满的感情,但表达上又隐忍、节制。他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欢乐和苦楚、矛盾和困惑,孤独和绝望,并毫无掩饰地把它们呈现出来。“午夜时分,我的身体布满剑伤/那是上个白天太阳炽过的剑伤/泪不可诉,痛彻无眠/午夜时分,我的身体坐在刀子的底部/裂开的胃和割开的心脏疯狂地咆啸/呼之欲出 (《累》) ”  “一场雨像爱一样说停就停/我不再说/雨水大过泪水/我不再说/落下遍地的刀子(《下雨了》)”。这样如赤子般的句子,毫无回避,把内心的感觉表达得淋漓尽致,又真实可感。绝也的诗句,让我们可以清晰地感触到了诗人的体温、脉搏和鲜血。

   绝也对语言是有“洁癖”的。他的诗歌语言明净,不带杂质,甚至和世俗保持着距离。他的文字排列端正、整饬,意象组合大胆甚至奇特,变化和想象超凡,在内部,常常有着超现实的幻境。 “给黑夜的脖子上挂个铃铛/让他在空旷的道路上奔跑/撞着了谁/谁便是月亮(《铃铛》)”  “四月,我无意中碰到你的唇/你张开的双唇/飘落的花瓣 (《四月》)  ”   “猫的两个鼻子/钻进了我的耳朵/他们窃语/‘夜晚和雷鸣一样短暂’//我吞下雷/夜晚展开/像所有的床/躺在屋子里/缓缓生病//我把自己装进一粒小药丸/然后咽入 (《幻觉》) ”  “钟在一柄刀子的划痕里锈迹班驳/一粒病自眉宇的断面跌落,六月/风来得突然,拂着干苍的小纸鹤/而另一端,挂念的绳子系得遥远 ( 《关于六月的信》) ”。这样的景象在他的诗中比比皆是。这些带着强烈的陌生感的意象组合方式,不仅仅是充满了“惊艳”的阅读效果,更是给复杂思绪的完整表现提供了可能。

   绝也是一位有着神圣的使命感和理想的诗人,他对语言有着圣徒般的虔诚和敬畏,灵魂坚持着向上的信仰。“我用文字堆砌/人生。我用文字/堆砌悠静的天空//向后延伸的水/年代、尘埃、青铜/孤独的陶/排列在天中//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埋葬//语言的骨骸,在泛潮的王国里/活命的火/用我的心脏燃烧 (《献诗》) ”。这首诗可以说是诗人的一个自我写照,在这首诗中,我读到了一种献祭的姿态,我读到了写作的宿命,我也仿佛看到了艺术家梵高的影子。真正的写作就是一种献身,一种毫无保留的交付。我以前也说过,每一首诗都该把自己推到自己的险峰,如在旷野里开辟路,如此方可前进或上升,向着那更高的存在之神。在这里我和绝也也是一致的。在《性爱》这首诗的题记中他写道:“每一首诗歌都是一次完美的性爱。我想我会在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的高潮中静默死去。”的确,一首诗的写作就像完美的性爱那样,是一次彻底的交付与融合,它要冲破种种禁忌换来完全的坦白和真实,它充满了神秘的探索也充满了至高的欢乐。但是“……过完今晚/我就会找不到你”(《性爱》),一首诗诞生了它就不再属于诗人,它把诗人剔除了。而“你在诗歌的瓦片下居住了这么多年,你用/土里土气的诗歌行走(《贫瘠的帽子》)”,这每一首、每一行遗弃了诗人的诗恰恰成为了诗人脚下的台阶,诗人砌筑着它们,一级一级攀登着它们,正是在向着人类精神的高处行进。

   绝也诗歌的视野是广阔的,不管是横的方面还是纵的方向上,他没有只陷于一己悲欢自怜自艾,他是沉实和深邃的。《神说》、《魔说》等作品体现了他在传统文化里的理解和渗透,神话般的恢弘、寥廓,大开大合的语言,显示了诗人较高的结构掌控能力。长诗《生与死》更是显示出了诗人对生命和永恒的深入理解。在这里,诗人用语言勾画出一幅幅宇宙中人与神的图景,生命的图景。生与死,是每一个诗人不能绕过去的一个大问题,一个从没有面对过生死这一方面的写作者我想必不能称作一个合格的诗人,而一位诗人对生命理解的深度,并将其最终呈现在他诗歌中的能力,最直接地衡量出了一位诗人的厚度和精神广度。绝也在这方面的工作,无疑是相当有分量的。

   绝也是一位灵魂的歌者,他的诗和他的身体是交融在一起的,他的诗就在他的骨头里。他在生活中安静地行走,表达着自己,像他诗中所说的“像味道一样活着(《不要在困惑时叫醒我》)”,这味道是热血的味道,清新的味道,美的味道,爱的味道,也有酸涩的味道,这些味道在诗人的诗行中散发着,感染着我们。这些味道集合在诗人那里,绝也就是这样一位很有“味道”的人——一种孩童般真诚的诗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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缤纷花园——映像三月的印象:薛松爽的《惊异》   
文/匪石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 ... amp;extra=page%3D25

“二月春风似剪刀”,而在阳春三月,春光更鲜、春意更浓、春草更绿、春芳更香,天空之下,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能生生地长出绿来、开出花来,仿佛便是“二月春风”这柄柔软的剪刀撒下了一路缤纷。
      但三月似乎并没准备让人闲下来赏景、观花、读诗。“飞机去哪儿了”,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每天都会习惯性地看看进展,像看一场239条生命写成的迷案:239与70亿,这是一个多么微乎其微的数字!不仅如此。于我而言,三月也是一个杂乱的三月,一半的时间都在路上奔波:上午报告会,下午赶往下一站,晚上改稿背稿,读诗竟然成为一种奢侈。等半个月的奔波结束了,却似乎事情总不愿意消停。“你咋老有那么多办不完的事情呀?”别人问,自己却只能笑笑,或者苦笑作答。
      但这也并不能完全妨碍我偷得闲暇,选一些花来看、选一些诗来读。
      算是前言。
呆呆的《人间微醉》

前段时间,呆呆摔伤了,据说伤得不轻。但呆呆的诗似乎一直不减热度,在活跃着。在春天里疗伤与写诗,是一种相互遗忘和转移,还是一种相互挖掘和救治?不能确知也不必确知,但呆呆在努力让大家看到,她眼睛里春天里的人世和物事:
在同一间屋子里埋下舌头的人
在春风中,被解下命运的人
在返乡途中,被灯火带往不同寺庙的人
在泠泠的雨中,为求得安慰,而将所有卖与无常的人
他们
他们吗?!
因为生活本就如此吗?!
在同一间屋子,被拔下舌头的了人:在春天窗子下,说着明晃晃谎言的人
在返乡途中,争夺一粒粟米,一颗种子的人
为了得到这些,这些死亡全部的含义
有必要,将数字排列好
又重新打乱吗?!
    ——《跳房子》
“跳房子”是一种儿童游戏,我们这里叫“修天”,过去很多女孩子最为钟爱。但在这里,显然被呆呆转换成了对命运轨迹的挖掘和思考。这首诗算不上精致之作,甚至语言上的毛病显而易见。“在同一间屋子,被拔下舌头的了人/在春天窗子下,说着明晃晃谎言的人/在返乡途中,争夺一粒粟米,一颗种子的人/为了得到这些,这些死亡全部的含义/有必要,将数字排列好/又重新打乱吗?!”春天、命运、死亡,这些元素织就了“游戏”的经纬,让各色的人在这经纬之中游走、争斗、挣扎、湮灭……各自归于自己的宿命,这无疑是人世的现实图景,“跳房子”在这里已经不再是童年的欢乐游戏,而是人世之中平常的命运轨迹,被贯注了黑色的游戏意味。
谁是这游戏的制造者和驱动者?在诗中,呆呆似乎只让自己扮演了一个旁观者和叙述者的角色,把问题留给了我们。在中国古代诗歌中,作者隐去显在、旁观叙述是既传统又经典的抒情手段,而叙述视角与意象选择更能考究诗者的慧眼和匠心。当然,作为参与者和体验者来释放情感、阐释体悟,在古典诗歌中也不乏存在,如李白的《赠汪伦》就很有明显的代表性。在《春风不解事》一诗中,呆呆也变幻了一下自己的角度,成为一个参考者和体验者:
如此。妾身便要将这一缸墨
倾与江水中了
随便它们变成什么:江心的沉船
或是岸边烟柳
若月光和蒲草还在吵架:细细的嗓音,细细的腰肢
细细的

侧身而过的,何止是这些!
它们蒙住眼泪的同时
也蒙住了,灯盏倾听的耳朵
——《春风不解事》
有诗论者说,一首诗歌的成功与否,诗者对动词的运用最为关键。《春风不解事》中的“倾”、“蒙”两个动词,加上“月光和蒲草还在吵架”的情景设置,精妙、细微地承载和传递了诗者的情感:看似涓涓细流,你却不难体会“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木前头万木春”的气势和伤春的浓烈。
在阳春三月,借柳说春、说爱,似乎会有更多的温暖和浪漫,有很多的憧憬和梦幻。但呆呆却似乎感受到了人世轮回的周而复始之中更深、更重、更浓的悲凉与无奈:
去爱吧。
死去的风这样告诫我
不断地死去,又不断新生的爱
不断地新生,又不断死去的风
在窗边梳妆的女人,又不断梳出的新雪
不如这样吧
你要陪我
在风里站久一点
久到,新雪将我们吹成新雪
——《新柳》
爱、风、雪,在“死去”和“新生”之间轮回、流转,“你要陪我/在风里站久一点/久到,新雪将我们吹成新雪”,细细品味之中,仿佛会有一种彻骨的冰凉扑面而来,甚至是一种彻骨之寒扎入肌骨。
俗话说:“事不过三。”读呆呆这组《人间微醉》,便可发现她所抓住的表达载体、展开主线和基本色调:春天,是她的诗写背景和情感载体,而她诗中的春天却并非是柔软的、明丽的、浪漫的,春天和春天的物事只是一种反衬的色调参照,或者说只是充当道具;爱,是她的情感主线,而她笔下的爱也并非是光滑的、缠绵的、温婉的,而是悲伤的、孤独的、模糊的,甚至是灰色的、绝望的。
呆呆笔下的春天,“看见的却是山路蜿蜒,落叶微腐/灯光漂在河水中”(《春夜微雨》),“这么甜的一次旅程/递出车票的人,面孔被雨水融化”(《杏花》),“春衫已试。/朽木,流水,驳卦之暖阳”(《陌上桑》)。呆呆笔下的爱,“走远了的灯光/它们已经找到了爱情?在另一个世界/美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吧?”(《春夜微雨》),“那么先死了再说吧/死了。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说情话了”(《油菜花》),“她要老去,镜中人却不许。她走到门口,镜中人帮她拉上窗帘/‘白白的,又要去荒废做甚?’/白白的,贴着自己的眼泪做甚?”(《困在镜子里的人》)……这组《人间微醉》,似乎足以活画出春天的背景下,一个在爱的漩涡中寻觅、挣扎、追问的女性,这在《花事荼蘼》一诗中显得很典型:
恕无可恕。
再次醒来时,她为自己干涸的身体庆幸
“即使星星走过我,它们带有香味的神情
依然神秘。”
现在。她可以重回那里了,黑的声线,黑的信件
黑的屋影
甚而是黑的亡魂。流连于树上的剪影
洞穿世事的人
带走了他们留在人间的一切。废弃亦也是可以信赖的
她就这样
困在被废弃的枝叶中间,把一副残躯梳得无比悠远
——《花事荼蘼》
呆呆这一组《人间微醉》,总体上是精致的、写得精巧敏捷,但在这里不想过多地从技术层面作探讨。从某种意义上讲,在这个情感被物化和荒漠化的时代,春天的物事正在越来越固执地成为一种摆设和象征,多层面的爱也正在被逼向绝境,日渐干涸——我宁愿相信,这只是呆呆在以诗的方式反省和警示。
读完这一组,诗的气息和格调,令我想起南宋词人李清照。作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李清照的曲折人生让她留下了不少虽传世千古却悲凉凄绝的佳作。呆呆的《人间微醉》与清照词有相通之处。虽然瑕不掩瑜,但我也不得不说,诗中仍有一些芜杂之处:一些意象、词语、标点对气息和质地形成了阻隔,值得斟酌打磨,此为一;其次,诗作的基调是低沉的和灰暗的,对诗写者而言,也许是完成了一次释放,但止于此,应该是明显不够的。诗歌无论如何写,永远逃不掉怎么写、写什么这两个最基本的问题。我想起有朋友提起过关于大诗的问题。呆呆会不会自觉地沿着大诗的路线走、走得更远?相信她会给大家以满意的答案。

薛松爽的《惊异》

我对老薛不熟,他的作品也读得少。在一次聊天时,他曾谈起对诗性叙事的理解为探索,于是便搜索了一下他过去的作品,在《诗歌报》论坛中看到他2004年前后的一些系列作品,粗读下来,印象很深,感到老薛是个能够娴熟地驾驭诗性叙述的好手。在叙述中还原生活原景的沉淀与投射过程中,剥示存在中的诗性因子,相似于过去的年代里金沙江边的那些淘金人:从上游源源不断地流淌而来的金沙江水,沿途携带着源源不断的沙粒,一路存放在两岸的沙滩上,江边的淘金人用三根竹竽在河滩上支起架子,从细小的河沙中细心淘洗,洗选出沙金,以此为生。
读老薛这组《惊异》,似乎是个例外:虽然在诗写中仍延续了叙述的元素,但叙述已经不再是其主要的诗性承载工具。暂无法断言老薛是否在进行更理性和冷峻的改变,但无论是潜意识还是自觉的变化,都似乎能表明他在一条新的路上,继续着新的探索。

那一年的火车,在阴湿荒凉的车站
巨人头颅状的浓烟,久久不散。这些年
它从我脚底启程,沿着病雁般结鳞的腿骨
相继驶过了衡阳,长沙,武汉,翻了岭,过了江
我记得在浓雾的铁桥上看长江的情形
一条隐形的河流翻卷着流过宽阔疼痛的腰部
火车驶入了中原,驶入了麦子的密密的
褐色根须里,速度慢了下来。在每个小站上停留
接送那些黄黑色背着孩子扛着大包袱的人
在嵩山,一口铜铸的大钟,一直没人能够撞响
现在火车驶过了河北,驶在晦明的天空之下
断裂的长城,黑色的垛口,仿佛我的炎症喉部
呼啸着北方的长驱直入的寒风
天底见不到人,我嘶哑着,发不出声音
现在火车穿过了幽暗的隧道,几座峭厉的峰峦
一片稀疏的古松林,冒着烟,就要从我的嘴里冲出来
——《火车记》

相对而言,老薛在这首诗中,叙述性元素还算比较明显的,但与之前的叙述风格已经有明显的不同。“那一年的火车,在阴湿荒凉的车站/巨人头颅状的浓烟,久久不散”,切入的是过去、是历史、是一个印象中的定格场景,之后,视线转入“这些年”,“那一年的火车”重新“从我脚底启程”。我们看到,这列火车从南往北,“沿着病雁般结鳞的腿骨”,驶过衡阳、长沙、武汉,过长江、入中原、过河北……这是一列什么样的火车?“巨人头颅状的浓烟,久久不散”。这列火车驶过的大地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地?“病雁般结鳞的腿骨”、“一条隐形的河流翻卷着流过宽阔疼痛的腰部”、“麦子的密密的褐色根须”、“接送那些黄黑色背着孩子扛着大包袱的人”、“晦明的天空之下,断裂的长城,黑色的垛口,仿佛我的炎症喉部”、“幽暗的隧道”……火车的行进与驶过的大地仿佛互为经纬,织就的图景跃然眼前,而浸透其中的忧患、悲悯、焦虑,令我们看到一个诗写者担当的胸襟。
诗中的这列火车不过是一个叙述视角,沿途的场景却是心景的映射,因内视角而赋予凝重的色调。佛之三重境界云:“自觉,觉他,觉性圆满。”诗中“在嵩山,一口铜铸的大钟,一直没人能够撞响”一句,无论是刻意还是随性而出,都是一个极为耐人寻味的隐喻。这让我想起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许多脚步》:

圣像被埋在地里,脸朝上
而践踏泥土的
是车轮和鞋子,是千百个脚步,
是千万个怀疑者沉重的脚步。
梦中我走入地下一个闪光的水塘,
一次波澜壮阔的礼拜。
多么焦灼的渴望!多么愚蠢的期待!
我头上是几百万怀疑者的践踏声。
(李笠译)

老薛诗中的“在嵩山,一口铜铸的大钟,一直没人能够撞响”,与《许多脚步》中的“圣像被埋在地里,脸朝上”都可以指向现代人精神骨髓的流散——信仰缺失症。正是信仰的缺失,现代人因而不再有敬畏之心,已经不仅仅是哪个民族哪个国度的问题。在一个人心走向荒漠化的时代,触及信仰问题,实质上是一个诗写者、一个文化人追问出路的一种自觉反应。从这个意义上看,老薛正在走向更深的探索,他在《春日的大街》中,也有类似的非常明显的反思:

你确定晃动的头颅不是种籽,
阴影里没有袈裟,
桃花的红里没有血,银杏
也不存在蒙尘的洞窟。

而他们的确在硬地点种种籽,
黑屋里织一件木棉袈裟,
血液盛开于尘土,牙齿
的洞窟里坐满了鬼神。

古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笔者以为,成熟的诗者至少需要两个方面的成熟:成熟的思想是经,成熟的技艺是纬,两者交织融合,形成良好的结合,便可以成就一个成功的文本。诗人一般具备哲性思维、感性思维和审美思维三个维度,成熟诗人也应当是哲性理想的探索者与先进者。因此,思想的成熟应当以视界的开阔度为参考,挖掘的深浅、眼界的高低,往往呈现出迥异的诗性图景。木棉袈裟、没有血的桃花、黑屋、种籽、洞窟、鬼神,这此意象以其自身强烈的色彩冲击,织成一幅印象派油画一般的现世图景:信仰,追求,苦闷,挣扎,虚无……追问存在的根本意义或曰终结意义,探求存在的精神走向和依存的心灵土壤,这便是一种深度和境界。
当然,每个人都在寻找路径,让自己心灵回家的那条路径。而诗人常常会以敏锐的内心触角,更加自觉地担当心灵净土的护卫者、精神溃散的知觉者、信仰回归的先行者、理想家园的探路者,从朦胧诗时代开始,已经有不少的诗人为之苦苦追寻,甚至为之以生赴死,海子、骆一禾、戈麦等便可作为例证。
老薛在这一组里有很多这种探索者的印记,他在《日出》一诗中,呈现了一丝柳暗花明一般的信仰光辉:

黑铁般的错杂枝条烙印
宁静的绛红色大理石天幕
日出前这湿润的曙色
仿佛敞开穹顶的庄严殿堂
吸纳了人间善恶和黑暗中的悲苦挣扎
时代混浊而绛红的一刻依然展现
尘路上升起的静穆音乐......
——《日出》

与前面提到的两首诗相比,在这首依然触及信仰的诗里,基调有明显的不同,我们仿佛能看到老薛已经触摸到“静穆音乐”的洁净。佛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意思是说世间万事万物虽然各有其相,千差万别,但却都可以找到它们相通或可以相互联系的内质和归宿,这便是空。“日出前这湿润的曙色/仿佛敞开穹顶的庄严殿堂/吸纳了人间善恶和黑暗中的悲苦挣扎”,读到这里,仿佛能看到一个彻悟或者茅塞顿开的诗者,在完成内心的涅槃蜕升,听到“时代混浊而绛红的一刻依然展现/尘路上升起的静穆音乐”,回归清静,物我相融,这便可以看作一次重获洁净的心路历程。
在老薛这一组《惊异》之中,有两条主线。除了对信仰的追问,其它诗作更多地在追问人生与尘世的存在性探求。
古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孤松》似在进行一次四十载人生的回顾和剖析,让人读到一种沉重与自省。《种子》以雪为背景,“它收拢起大地的尸骨/给我们带来惊醒以及/生存下去的理由和勇气”,能感到悲怆与力量、过往与希望的交织。《黑槐林》里溢出了流逝、亲情与怀念,这种亲情在《春水》有着更明显的延续。《薄暮》虽然寥寥数语,雾霭、杨树、棺板、孩子、斧子,在白描一般的描述中,呈现出令人惊心的哲性,“一个微黑的孩子/举起了明亮的斧子”,强烈的色彩反差之中,我们不得不屏息:能听到一直在为自己砍备棺板的声音么?《麒麟》由让人读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忧患:

在旷野,我看到那
忧心之物
有时是一株树
有时是一个人
它变换了多少相貌啊
我还能认出它
如今它离村庄愈来愈远
父亲般的脸上
含满了悲戚
仿佛那古老的兽
已穿过了烟尘
只留下模糊的
昏暗背影

那“忧心之物”,离村庄愈来愈远,它究竟是什么?反观现世,静心而思,其实可以发现,无数的物事在离去,而刚好这些是最应当挽留的、坚守的、呵护的。
老薛这一组《惊异》,我所读到的,在他的作品中,在技艺层面算不上他的一流之作,虽然这样说有追求完美主义之嫌。之所以选出来谈谈印象,是感到他在转变和探索。对于一个追求与追问精神归所的诗者而言,探索永远是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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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过爱情线的麦子——文君组诗《麦子城堡》漫谈

文/公子小黑
出处:http://lunhdma.joinbbs.net/viewt ... amp;extra=page%3D24

题记

  文君说:“这组诗,我把爱情写的很绝望。本以为我的爱可以让他(夫君)战胜一切病魔的,我都走过来了,可他没走过来,所以我用了情深不寿这个词。”触目这个词让我惊心,身子颤抖了一下。文君这组诗以一粒麦子为火石引燃了纪念和追忆。我看到了麦粒内部的光芒,金刚石一样的致密,水晶一样的剔透。当往事成为传奇,当传奇从话语到词语的过度和迁徙,一个深层的反思和回响过程,我发现她的温暖和孤独相互搏斗,二者胜负互见。这是往事刹车冒出的一串火花儿,这也是桃花年年以灵魂的固态化出现在梦境里的绽放。当然,更多的是,潜伏在她灵感内部的若尔盖草原,那细密的青草和斑斓的花朵,像围绕她呼吸的围巾,像围绕她想象的星河。若尔盖,一个抵达雪山的空间,一个从雪山连绵而下的深入骨头的记忆,草原和雪山相互反抗,又相互倾慕。因此在她的诗歌中,只是蜻蜓点水的涉及善恶,更多的还是花粉和花籽的排列和播撒。另一层面上,声音,在她沉默的表象下,犹如地下河在寻找可能出口,以便成为一个流域,托举起全部耕耘和丰收,春和秋。
  文君的作品总是一波涌过一波,是呼吸的,也是心跳的,更是召唤的。这时我想到河伯和春神。在她所居住的地方水神是李冰父子,二王庙里的,镇压水怪的盲动。他们,仍会在春天走出庙宇,到江边,抚摸流水,一搏一搏的脉动,他们一定会问:要去哪里?春神的表面是时针错动的色彩和低音,背后却是,斜挂着桃木剑,要到人间去,送去流云和细雨。爱情在第一棵草登陆春天,准时回来,夜夜的,巴山夜雨,剪烛西窗。丝丝缕缕的,都成了水边的垂柳和缭乱的烟花。往事冲撞着心扉,点滴都是经过梧桐叶“燃烧”到迎春花上的词语。




               一




  文君的《麦子的城堡》(组诗)是一座情人节当日砌成的城堡,心路脉络依旧,我且以一个旅人的身份,蜿蜒,踜蹭走进,我能看到怎样的惊喜和凄婉呢?“我曾是上苍遗弃的一粒麦种/深埋于泥土之下/等待天光,却是一片接一片的黑”(文君《隐语》)诗歌以这样的低调开端,就像张爱玲所言:“每当看到你,我都会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到泥土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一粒麦子即是这样,当它从生命线和爱情线滑落,那烙印在手心的,无法把握又憧憬的感受,我们都能体会到,麦粒无声落进泥土,被掩埋。如同诗歌在诗人的心里,沉默,等待茁发。
  那无边的黑,不管怎样无边,总是一粒麦子身边的黑,是真挚的,踏实的,是温暖的,也是恐惧的,多像相爱相守的人。在一起,就这般,有着诸多可能和矛盾,有着无尽幻想和幸运。此时,读者如我,到这里,感觉主体“我”拥抱一粒麦子在沉落,沉落,麦子是缩写的光芒,麦壳是裹紧风云的衣。而麦粒内部,是水和土,花和落花,是朝和夕,是背对和面对,是聚和散,是顾影徘徊和云卷云舒的复合体。一位印度人的诗:“倘若没有人告诉我这是爱情/我一定会认为它是一把利剑”。这是对爱情本质而言。博尔赫斯关于诗歌有如下观点:所以,诗歌至少两个要素:一个是听觉要素,另一个是无法估量的要素即每个词语的气氛。它能让我们感受到。文君这组诗歌近乎自我毁灭的、猎猎的生命冲动扑面而来。
  《我开我的花》


  人间的芳菲不属于我
  我开我的花,我结我的果
  绝不问春天和雨水
  是否流经田垄或者麦地


  就像你的路过
  没有停留过半点目光
  让麦子的锋芒,扎在你多情的眼眸
  你我只是一场邂逅


  你走你的路,我开我的花
  春天在一场雪中苏醒
  我在等待里老去
  直到,被你的忽略深深掩埋


  氛围像磁力线,无形中攫住了铁。这首诗的氛围像春天无法控制的花粉,让人过敏。作者首先写到:“人间的芳菲不属于我/我开我的花,我结我的果。”诗句泠然有声,呼应了组诗的主题“麦子”,这里的花和果,以麦子的韶华与人间旋即凋谢的芳菲对比,对照,因为若在春天开自己的花,这花少不得归属芳菲一类。但在传统文化基因里,芳菲都是绚烂倏忽的,而麦子的花是细微的,低调的。甚至是有意隐藏的。那么“我的果”显然是更多麦粒。这里仍是朴素的,沉湎的,是自适的。果真若此吗?古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且看下句:绝不问春天和雨水/是否流经田垄或者麦地。
  春风吹来了春天,云朵也来了,积攒多了些,支持不住,就成了雨水。而流经田垄和麦地也是永恒的情节,无论人生几何,人世几度。这样的情节就一再出现的驿站和酒旗,在风里,构成一种人文典型,漂泊和生命突围。作者显然用田垄或麦地的固守来反衬流水之动荡和无常。这二者流动不居的关系带来生长。麦子一颗颗刺绣着土地,扎一下,挑一下。一扎一挑生活艺术化就豁然成仙了,这是作品,是劳动,是收获。是审视和审美。更是对自我价值的再确认。以麦子的一次次投身土地,再从土地中升华为麦子,这样循环往复的过程,确定了生命的集体无意识。这种集体无意识正是无知无觉无畏中的生命力。自度和自持。
  “就像你的路过/没有停留过半点目光/让麦子的锋芒,扎在你多情的眼眸/你我只是一场邂逅”目光是线的面的,而“你”没停留“半点”,缩小成点,且是半点。这真是小的可以了,作者在这里运笔自然,朴实,语调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显然,背后的沉痛可以感知:那就是“你”的无视你无法知晓的无视对象的情绪波折。接着“让麦子的锋芒,扎在你多情的眼眸”,这多情,犹如踏踏过客在踞鞍思念远人。这“多情的眼眸”是投向别人的,这“多情”多得让人心惊胆战和手足无措。作者写道“你我只是一场邂逅”貌似自我安慰,内心瑟瑟不可抑制。作者笔法老道,不经意,不炫目。自有暗影逼迫而来。唐志契《绘画微言》云:“落笔细虽似乎嫩,然有极老笔气出于自然者。落笔粗虽近乎老,然有极嫩笔气。”打眼看这几句,以为细弱,深究,苍劲呼之欲出而出,出之弥漫肺腑。
  “你走你的路,我开我的花/春天在一场雪中苏醒/我在等待里老去/直到,被你的忽略深深掩埋。”这里“你走你的路,我开我的花”和上文“我开我的花,我结我的果”在这里并行一段后,小角度交叉、措过。诗歌写到这里,最惊心的一幕出现了:我在等待里老去/直到,被你的忽略深深掩埋。爱是没有时效性的。即使打碎在寻常生活中,淹没在寻常阡陌上,就如麦子,在泥土的黑里,与黑对接,黑成了麦粒的翅膀,动力,荣誉,当“我”鼓足勇气,倾尽心血,长成一棵麦子,而你竟然一划而过,如同流星,不顾盼,也不俯身。不倾听和不留神。阵阵风尘中,靡靡细雨中,真真是莫可为是为非,莫可测度痛苦几许的了。这时我隐约听得了古人的诗句: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唉。若没有这些雨和风,“你的忽略”堆积下来,是何等沉重。换一个角度看。这堆积可否看做是泥土的象征呢?掩埋,恰恰是为了再次萌蘖。掩埋,恰恰是为了再生。又有了光芒,正如每一粒麦子读者都禁不住想象出根植于它的绿茎和叶子,麦穗和麦粒。如此,一再动荡的心就如麦粒内部的细腻和安静。
  作者《凋零的爱情》:“你的脚步,踩响的暮鼓/惊落一地星子/它们眨着眼,在黎明的微白里抒情。”其实,写诗就是把作者的心跳移植出来,心跳是断续式的,而非连线形的,是砰然有节奏的,这节奏就是诗律的节奏。比如那需要留白的地方,其实就是深呼吸的地方,有喘息,有深呼吸,有屏息,这就是写诗。这就是作者表达的“你的脚步,踏响的暮鼓……”文君在同组另两首诗中写到:“所谓的丰年,不过是/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守望。”、“无论倒春寒来与不来/春天都将挣脱胞衣,直奔薄凉的人世/而你我,终是回不去了 ”


               二


  这个下午,黄昏,夜晚,读文君的诗,仿佛面对白朗宁夫人。那年华岁月,那细致冰璧的心,投影给都江堰水波和青城山,是可以雅歌、咏叹的。难免想起若尔盖她的青葱岁月,那时的下午,黄昏,傍晚。都一一深隐在她的文字后面。故而读她,即是读一个人的山川地理和悲欢历史。夜越发的深了,积了墨一样,着了魔一样,需要在祷词和诗意中松开。


  白朗宁夫人的《我是怎样地爱你》:


  我爱你像最朴素的日常需要一样,
  就像不自觉地需要阳光和蜡烛。
  我自由地爱你,像人们选择正义之路,
  我纯洁地爱你,像人们躲避称赞颂扬。          
  我爱你用的是我在昔日的悲痛里
  用过的那种激-情,以及童年的忠诚。


  文君的《无言的守候》:


  偌大的原野,被白雪掩映
  那是你无声的守候
  当我在你的胸膛孕育、生长
  在你的琴弦上流泪
  一滴滴泪珠,恰似你的心语
  被人间的佛主引渡


  这两首有异曲同工之妙。下篇的“你”即是上篇的“我”。1845年1月10日,白朗宁初次致信巴莱特,信中写道: “假使让这些花晒干,把透明的花瓣夹进书页,对每一朵花写下说明,然后合起书页,摆上书架,那么,这里就可以称之为‘花园’了。”巴莱特回信:“心灵的共鸣是值得珍爱的……一位诗人的共鸣对于我更是达到同情的极致了。”谁料人生变故,阴阳两隔。岂是一句“文章憎命达”掩饰得了的?
  文君在2014年2月14日这天写下一连串诗行,尽管面对的是风采各异的蒙面诗人,显然作者一以贯之的是在写自己和自己所爱恋的,如同初恋。这些诗句是诗人年轮中抽出的丝线,把自己放飞到高处,也让对方远远的仰看。她说:在诗歌“舞会”里,我率性而真诚地展示自己,由此感染“伴舞者”,在诗里,我随着心爱的人,回归我的草原,回归故乡。至于情网,那不过是一个人的心念,你视之有网,不陷也会陷,你视之无网,何处可陷?


  《家园》


  有没有一块安放神龛的位置
  用来安放灵魂
  在八百里秦川的土地上
  我用静止和念想,播种前世的宿命


  风霜和雾霾,不过是一次次历练
  在平原,所有的怀想
  都围绕着炊烟,以及四散的影子
  修饰越来越遥远的名讳


  黑,是一种太深的执念
  我们无法穿过世俗,无法走出行云流水
  在时间之外,寻求解脱
  足下依旧是无法更改的命运


  所有的山川、大地,以及风雨田园
  都是自然的馈赠
  我们回不去的地方,早已成为
  虚幻的家园


  《家园》,题目到末句“虚幻的家园”的转变,这首诗歌是一个环状结构,圆周上每一点都是一个悖论点。在这里,有向心和离心力在撕扯。 “家园”一词,既是生存环境也是延续生存的物质保障。其寓意更指向精神存在空间。甚至可以说是“纯洁的灵魂”。恩培多克勒的“精灵”既是神性的四元素火、气、土、水,也指人的灵魂,灵魂在肉体死亡时就会踏上痛苦的轮回之路,而纯洁的灵魂会再次成为神。纯洁的灵魂是人的终点,或最终追求的“家园”,它脱离了轮回之路。“你看,穿过大地的麦苗/手执绿色的锋芒,正向天呐喊。(文君《爱上春雪的麦苗》)“锋芒”和“呐喊”正是灵魂形态和据此上升的途径吧!
  “有没有一块安放神龛的位置/用来安放灵魂”这两句无疑是对麦子生命存在和意义存在的质疑。微如一粒麦子,从母体脱离后,就面临被吃掉和播种两种命运。而人格化的麦子,一块神龛的地方,灵魂(“灵魂”约等于“精灵”)柏拉图说:“(爱)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精灵。凡是精灵都介于神与人之间……他们来往于天地之间,传递和解释消息,把我们的崇拜和祈祷送上天,把天上的应答和诫命传下地。”显然此诗中的“神龛”正是这位中介神的“行宫”。文君在《犹豫》中写到:“爱是多尖利的疼痛啊/情深不寿。那些破土而出的麦苗/此时,在早春的夜里哭泣”,这里强大的精灵(爱)由神传旨给麦子(“我”)。“有没有”是作者或麦子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在无止境的轮回中,此次播种,是轮回和升华再次开始,自信,忐忑,茫然,在落进土地的刹,麦子那就开始了冒险,战斗,赌博,能否在秋天成为“纯净的灵魂”,复杂的因素,莽撞的生长,犹如人生的被迫性。更一步,人格化的麦子能否成为永恒的神格,作者和麦子无法准确答复。
  “在八百里秦川的土地上/我用静止和念想,播种前世的宿命”“八百里秦川”正是佛龛的底座吧?细婉甜美的土地,低低飞翔的河流,那些星罗的村庄。八百里秦川代表汉文化的起始地。是农业文明的腹地,是民族一再回望和感恩的子宫。“我用静止和念想,播种前世的宿命”,麦子在这里一分为二:“我”和“麦子。“前世的宿命”是什么呢?是无法改变的被播种吗?是一种形而上到形而下的潜修吗?是摧毁自己而获得重生的机会吗?此外,读者如我,还能隐约触摸到,那最强大的精灵——“爱”的存在,它隐形为意义,目的,因果,无缘,慈悲,源源不断提供存在内部的冲突。地理位置只是一个符号,这符号同样可以看作故国的中原地带。
  “风霜和雾霾,不过是一次次历练/在平原,所有的怀想/都围绕着炊烟,以及四散的影子/修饰越来越遥远的名讳”这里“名讳”一词值得探究。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既然需要避讳,显然,不是“非常名”,而是常名。先祖或民族神话里的英雄,诸神。以及介于二者之间的精灵。这些华夏民族的想象和记忆,相伴而来的风霜和雾霾,在大平原的反复上演的春秋传奇。围猎,舞蹈,剧饮,生死,铁血。“所有的怀想”聚合起来正是“爱”这阳光照见的强大精灵,这是抵御天灾人祸的唯一武器。印在枝叶和波浪那永恒的星辰的显现——诗歌。这里“四散的影子”作何解释?苏格拉底的“精灵”是半神或护身精灵。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能听到他的护身精灵的声音,它总是阻止他去做那些于己有害的事情,却从不鼓励他去做什么。这里“四散的影子”修饰“遥远的名讳”,显然与祖先和神话英雄以及民族诸神相伴相生,类似后人和先人之间、人神之间、天地之间穿梭飞翔的“精灵”。这里流露出“魔性”——作者旺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作者在燃烧自己。火焰就是诗歌。她每写下一组诗身心上都会留下一层灰烬。
  文君说过:“与其说是我在写诗,不如说是诗在写我。我写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写什么,会表达什么。它就在那一瞬间到来了。”可见,她从未怀疑这样是否值得,这样自问是自损。她面对激荡的内心和尘世,纵身投入到下一组诗的狂奔之中。她喜欢挣扎甚至喜欢窒息,她喜欢那挣扎的身体摆动的优美,她喜欢那窒息的使脏腑冒烟的强烈。尤其当灾祸和疾病影响她在地理空间的体验。她更加依赖想象力的繁衍和扩张,一边在空阔的世界上寻找孤独,一种简单的置身荒凉中的舍身,一边在琐碎时间里的爬摸,比如低头需找某个键,某个词语。这样她觉得一切都可以用来编织、刺绣:庭院里的一棵树,市井传来一声吆喝。窗台一缕阳光。这些事物的接触给她带来安全感,使她能够追随浩荡诗意。这是文本形成的过程。作者在《孤单是一种宿命》写到:“而我柔软的内心啊,孤单是唯一的佐证/蜂鸟知道,山谷知道,你不知道”。这里的“你”暗指麦子存在的方向。
  弗洛伊德认为,无意识的本能(这里指人的天性)由于受阻而转移其目标、“升华”为艺术创造或文化活动。文君内心的“魔性”(灵性的顶峰)激发了她的创造欲和本能受阻转而寻求突围的表现欲(写作的肢体语言,诗歌“舞会”的想象摇摆,朗诵会的声音驰骋,等等),她必须写,就像某人无意识走到一条路上,这无意识裹挟着最基本的原因。激发和转而寻求的区别:激发就像肥料撒在植物根部,植物勃发。而转而寻求就像石块下面的植物弯曲着长出,去寻找阳光和水。
  “黑,是一种太深的执念/我们无法穿过世俗,无法走出行云流水/在时间之外,寻求解脱/足下依旧是无法更改的命运” “黑”无疑是土地的象征词。“执念”这个词的反义是: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般若波罗蜜心经》)“执念”无非就是“有我”,就是我和他(它)有分别,就是抱持,不能放下。“它们找不到回家的路/来也枉然,去也枉然/只剩下不愿老去的麦粒在厚土下等候/(《哭泣的雪花 》)对于天空来说,土地是有执念的,念念不忘的,它拥有化育的权利和承载万物的职守和意志。“世俗”是更加牢固的执念。无论个人和集体,社会和历史,法律和秩序,都无法逃脱它的掌控。诗歌中“我们”显然由“我”和麦子二而合一。 “我们”注定被播种、自我完善和一一找到“成为自我”的条件,而到达物理平衡和参与道德循环。“行云流水”这里同样在暗示前文提到的“精灵”存在,麦子和“我”参与生长、寻找、触摸。参与春种秋收,“我”和麦子二位一体结构生成,意义呈现——我们。
  “所有的山川、大地,以及风雨田园/都是自然的馈赠/我们回不去的地方,早已成为/虚幻的家园。”末句,我们回不去的地方——往日,少年,故乡,这是就“我”而言的;在麦子身上体现出:萌蘖,扬花,结籽。就是一成熟的过程。内心深处一片碧绿,现实却是“虚幻的家园”,由此不难看到,一种单行线运行模式,迫使逆生命途径的艺术作品——诗歌的诞生。从这个角度看,仍是双行线的存在,正如冥冥中“精灵”在穿梭不息,在上传下达。这双行线是半圆环对成整圆,正是此诗的环形结构。前文说圆周上每一点,指的是诸多的“我”和麦子春种秋收的外表形式,其内在流转的“精灵”充满宗教和哲学意义。文君《站在尘世边缘》合掌喃喃:好长一段时间了,尘世的边缘/麦浪翻滚,那不是我/我的前生早已陷入泥沼,陷入无法退却的洪荒。




               三




  “艺术即表演——以及别的事情。但是没有表演就没有艺术。”(奥克塔维奥•帕斯)诗歌蒙面“舞会”正是灵感勃发的所在,此时作者和读者都全神贯注,一字一词,一句一诗,内心的灵性以一种魔性的力量爆发出来。“我们写作是为了成为我们之所是或我们之所不是。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在寻找自己。而如果我们有幸找到了——创作的标记——我们会发现我们自己是一个未知。总是另一个,总是他,不可分割,又迥异于,你的脸和我的脸,你总和我在一起且总是孤寂。”(奥克塔维奥•帕斯)。很明显,文君诗歌“舞会”上和文本主体在词语构建的意象世界同样在舞蹈,这是不同地不同时的双人舞——“你看,我把月光关在了窗外/时间开始倒流/我们从一个城堡流落到另一个城堡/去追赶天空的马匹”(文君《麦子的城堡》)
  在映像论坛群,我们曾谈论诗歌创作的起因和目的。薛松爽:我是体验黑暗与困难,学会悲悯与宽容,向往光明与美德。李景云属:找到自己在时间和空间里的位置。轮回的马:我需要找到一种缺失的东西,但那东西有时在有时不在,我可以感觉,但我却找不到。或许就是道吧。有时,我想从一个人的悲凉看见万物柔和的悲凉,就是找不到。也许,诗歌就是一个逃亡者的避难所。
  我这样理解:我想找一个不存在的生命和生活鸟悄住进去。一个新世界,有这个世界的词汇建造的,我回顾和瞻望,二者之间乃是我的新旅程。有时我诧异自己的足音和足迹,我觉得不是我的,我的左手和右手是两个人的,生活在不同时代。我感觉我的词语中间总有前世和来世的,在我的诗歌里聚合,如果我满意我的某一首诗歌,就是这样。还有我写诗是想亲近最遥远的事物,我的肉体无法说服和接纳,我害怕,我只能用诗意把它划归我,归类我。奥克塔维奥•帕斯更直观易懂:我们写作是为了成为我们之所是或我们之所不是。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在寻找自己。
  我看过文君张臂山顶的一幅照片,好像还在“啸”。她说是大雁的动作。我开玩笑说应该是大大雁。我总觉得人只要从小练习震动胳膊就能长出翅膀,五六岁就能飞翔,十多岁就能在天空捕捉老鹰为食。当然女人婚后就不会飞了。但这时候诗歌成熟了,诗歌代替了翅膀  想象的翅膀,飞的更远。我问她:你能控制住魔性吗?(从飞翔的姿势而来)她说:我必须释放它。我经常写得自己浑身发抖,你信吗?写完感觉虚脱一般。我常闭眼想象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子,我的内心就是一片草原啊,空阔。辽远。洁净。我喜欢简单的生活,喜欢草原的原始和自然。我利用各种活动,写我自己一吐为快的。爱也好,恨也罢。“你挥了挥手,我便回到你的掌心/吸吮你的汗滴,合着你的体香。(文君《握在掌心的秘密》)
  诗人佩索阿一生用很多异名来分有自我,不同身份和命运,不同生活场景和情感纠葛,都真实也都非真实。但佩索阿,正如上面提到,创作就是演戏,或其他,如果没有表演就没有创作。而不同身份是作者不同可能的创造自己。文君狂热参加一些活动,比如诗赛。受制于时间,和竞赛规则,她会情绪激动,狂热,策动所有经验和想象。这是甚至很多超验的都能浮现出来。在激烈的竞赛中,她的诗歌的赛马,激越的马蹄和呼啸,就是她的魔性的拟人化。这时的她,更多是冲出自我,把内心和经验的风暴,铺展开,席卷开,她的草原和大漠就形成了。但诗赛结束,我想她会很疲惫。像一个小家碧玉,安静得如同轻眠。如同深呼吸
她说:“好久都不写。十多天或者一个月。这个时候就写散文或者什么也不写,就看别的东西。等内心的情绪涨满了,再写一组出来,我很喜欢写组诗。”注意这里,作者喜欢写组诗,正是无法遏制内心激烈个性的文字表达。再次证明作者的魔性内心本质。
  我推测休止时刻,她或者漫步,甚至对表针。对月亮。猜测月缺花残,缺的是什么,残到哪里去。这时她把草原大漠和天空折叠成一床被子,方方正正的。像折叠一件衣物。折叠一条纱巾。折叠一方手帕。丝丝缕缕的动作,压低,等候,默诵,让光线在她身边涌动着,让暗触摸你的无意识。这是铺垫,为下一次喷薄。她内心总有能推动天空云朵和草原和沙漠的动力。这动力来自哪里呢?我好奇。她说很多时候,看见别人的一句话, 或者一个词,就想用自己的语言写出那些感受。比如,看见“等待天-葬”这四个字,她所经历的都在内心翻腾(精灵萦飞?),这是葬心。
  文君曾经“在若尔盖草原生活过三十五年光阴。父母支边,出生在川西北九曲黄河第一湾上,从小吃糌粑,喝酥油茶,虽没有藏族的血统,但骨子里早注入了藏族人那种直爽、豪放,率真,虔诚的天性。……当躺在陈旧而狭窄的牛毛编织的帐篷里,透过编织的针孔望着夜幕里闪现的星空,听身边老阿妈手摇摩尼轮的吱呀声,从未有过的悲悯情绪涌上心来。……她们的生活简单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但她们却那么满足那么充实,你无法想象,真的。”(来自《访谈文君》)这样难得的心灵经验。总是当肉体感到疼痛,才能在灵魂上留下烙印。二十六岁那年,一场车祸伤及她的头颅和视力,记忆急速衰退。此后,数十年澎湃、燃烧,燃烧、澎湃,写下了不少佳作。今年,写完《麦子城堡》组诗后再次做了手术,右眼视力丧失,只保住了左眼。她不喜欢和外界过多交往,倒是喜欢在网络里“疯狂”。写诗是她的最爱(少女时代沉迷刺绣多年) ,做塞翁失马的辩证看法不但能减轻疾病,抚慰伤痛,而且可以集中精力由宽广向深度挖掘。这对她的诗歌应该大有裨益。由此,想到美国诗人狄金森二十八岁就杜门不出,苦心孤诣,终成大家。她在《要造就一片草原》写到:“要造就一片草原,只需一株苜蓿一只蜂 /一株苜蓿,一只蜂 /再加上白日梦 /有白日梦也就够了 /如果找不到蜂。”现在文君可以用经历和记忆的点点滴滴,再造她的草原,荒漠,天空,雪山,他。或许就在自家庭院里,挖掘,深挖。把整个一场雨放进去,把一场沙尘暴栽种进去。这同样是阅读和美学意义之所在。燃烧后缓慢回撤,回到狭小或者柔软的自我,抱紧自我,来对抗文现世的浩渺和苍茫。这抱紧,是一种抵御,也是一种自警。尽管文君说:“对万事万物一样,付出的太多了, 就无法回到自我了。”
  孩提时,我喜欢站在深夜,切分漫天奇异的星座,但我现在更喜欢把一个个星座联络起来。我用文字的线条刻画着,联属着,意味深长,乐此不疲。我一贯对他人充满好奇和惊讶。他人对我来说是一幕笼罩在词语后面的一片星座。比如文君的文字,文君的经历。以及猜度她的语调和姿势。请允许我改动一句名言:他人就是花园。歌德说:“它(魔性——性灵和灵魂的顶峰)作为纬线与作为经线的道德力量相交叉,共同编织了人生之布和世界之布。”文君,你能编织出更多精美的闪耀魔力的诗歌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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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这样 於 2016-6-15 14:54 編輯

尝试解析呆呆一组诗歌作品
文/王克楠
首先说,呆呆的诗歌基本是叙述的,这是对“诗言志”的纠正。在她的叙述里,是具体的事物,房子,鲜花,树木,尤其是树木,是她诗歌的主角,下面分析文本:
   
《镜中之城》
月光大腹便便。它蹒跚,它细长的手指抚摸夜晚
和白昼诞下的梦境

最初的音符是模糊地
有着不规则的线条,有着狭隘痛苦的锐角
是光芒边缘的一圈绿色,或是卜卜响的黄昏
有着坏脾气,风湿症和旧时代的高傲
它掠过农人矮小的房舍,学一只昆虫在水牛的耳眼里停留片刻
又越过干燥的坡地。河流永远是平静,且等着被篡改
一首音乐形成的时候,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晚餐。它让我们看见疲倦的落日
树林后面
当它的伴奏音响起:颜色,线条和规则,建筑物和野生的动物们,有序地排列在一起
在夜幕缓缓降临的原野上
我们还没有找到更好的词语,来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我们。紧紧握着微微发烫的时间,一分钟,一小时,一整个晚上
你能找到我么?所有的窗子都指向黑暗,鸟儿们焚烧了羽毛
引着河流遁入地底
我们身体里的血液在月光里流淌
你确定自己的旅程了么?
   呆呆的诗歌已经远离了早年的抒情,已经进入更高层次的“叙物”,这是一个了不得的转折,许多德高望重的带着光圈的诗人,一生中未必可以完成这样的转折,这首诗歌说的是“镜中之城”,通篇说的是物质的事情,读者读到的是物质链条,诗歌里没有抽象的抒情,她的抒情是具体的,是可感的。表达了“我们”和这个世界的对峙。记着诗人王家新在一个随笔说过诗人的状态,就是一个人和整个世界的对峙,呆呆进入了这样的境界。接着分析:
   
   《假设的月光》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如果我们
   和月光一样,不会被载走,也不会移动
   走的是风
   是田野
   是树,是房屋。是窗户和灯火
   在这里
   等车的月光,有着我们的温度,表情。心中装着远远的故乡
   它亦有兄弟和姊妹
   等车的月光,亦等着被修改,注解和重置
   公交车来了,一车车的我们变成月光
   一车车的我们
   等着,被修改,注解和重置
   
   “叙物”的诗歌怎样增加张力呢?秘密即是——语境。只要你进入她营造的语境,就会跟着她的艺术思维走,走到天老地荒。写月光是有难度的,因为历朝历代差不过被写尽了,写假设的月光更难,写不好,就会毫无滋味,但是呆呆写的有滋有味,为什么呢?语境也。她很巧妙地从两个不相干的事物之间找到了共同点,即“公交车”和“月光”,公交车作为现代的交通工具,它的作用是大家所知道的,月光是传统的审美,两者的内在的冲突不言而喻。接着分析:
   
   
《青梅》
  暮色走了
  白白的梨花走了
  矮屋子飞了。流水在窗前转了一圈,我们还在原处
  我们看夕阳,看流水,看白白的梨花
  屋子越来越矮
  天色越来越瘦
  萱草围上来。我不想搭理它们
    《与友书》
  旧时照相,需在案前摆一株白梅
  枝斜,堂屋中漏下些许天光
  膝下有小儿,幼女。他们尚不知年月,亦不晓得,光阴是何等羸弱
  摄影师在画外不住催促:笑一个,哎。笑一个
  
 在学习和消化西方现代诗的同时,她从来不忘记从传统诗词里吸取营养。因此许多读者从她的短诗歌里发现了宋词的影子,其实她是无意而为。 以上的两首小诗为什么有魅力?不仅有语境,而且恰当地运用了口语。两首短诗都是以“味道”取胜的,什么味道呢?生活中片刻的休止,或者说静止。这样的休止和静止,自古至今都有,唐诗宋词里就有很多这样的静止片刻。还有,我们都有这样的生活经验的,对于极为美好的回忆,都会有一个“静止的镜头”,呆呆就是选择了这个镜头。因为承载了极大的审美内涵,所以,即使是口语,也不同于一般繁琐的生活口语,应该说是一种“艺术口语”。接着分析:
   
  
《草色》
  在暮色中,我们看见自己
  风吹草低,我们又看见了自己
  “蛩声。蛩声。不过是幽寂搭起来的小旅馆”
  “我只记住了,槐花累累的那几天。”
《梨花落》
  做青团。置醴酒。
  “手指沾着的米粉真美。”
  祖母说:她死后要葬在桑树林里。且不许我去看她
  “蠡虫比你会过日子。”我不想听祖母的话
  也不想去打听。故乡的桑园,还在不在菬溪边上?
    因为“叙物”,呆呆的诗歌是不拒绝对话的,更不拒绝“艺术口语”(这和那些专门讲脏话的诗歌口语有天壤之别)。大白话只要用的得当,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抒情诗歌更具备征服的力量。这两首小诗了恰当地运用了对话,人和语言,口头语言是“诗歌过程语言”有效地粘结到了一起。以上两个诗歌,《草色》叙述的是人在自然中感受,说大一点,就是揭示了人和自然的关系。《梨花落》写祖母的慈爱和祖母的美,没有比提取她的一两句话,更能表现她的对孙女的深深的爱护了。接着分析:
   
《我应该静下来》
我不可能去更远的地方
但词语,帮我假设了一切
在词语中,我数过盐粒,白色的海浪,蜘蛛网,晚霞和鹭鸟
在词语中,我为路上黯淡的行人,涂抹明亮的颜色
为撞过来的春天
剔出鱼骨和
不确定。一阵风刮来少年时的星空
在老家堂屋,在低而沉闷的灯光里面,被俘获的黑夜
与略带血腥的时间
有人穿过桑林,衣襟沾满露水,怀里揣着书信
我的祖母。年轻的船娘,要去岸边种一棵潮湿的樟树
   
   呆呆是一个有世界观的女诗人,她不满足于乖巧的“场”,她的诗歌有大气场,大而不空。《我应该静下来》从题目来说,好像是一般的抒情诗,但不是。诗歌里有一个中心的意象——词语。词语在她的诗歌里一个诗人可以感受到的世界和可以表达的世界。一个人活着,最艰难的就是两个事情,一个是感受,第二个是表达。呆呆把静下来的理由归结到——词语,令人信服的。在这首诗歌里,照样没有虚妄的抒情,有的是静静地表述,她把深深的感情隐匿在景物的变幻里。有人会诘问,“这样的诗歌离现实生活太远了”,一点也不远,你听听,呆呆说“与略带血腥的时间”,时间为什么有了血腥呢?好好联想我们每个人每天要遇到的现实,不就明白了吗?这首诗歌令人称奇的地方还有末句,“要去岸边种一棵潮湿的樟树”,既然时间都是血腥的了,为什么还要种树呢?树木潮湿的,可以理解为人必须用韧劲去面对生活,面对现实,无论生活怎样黑暗和无光,也要活下去,潮湿的树就是流着眼泪的树,一边流眼泪,一边种树,呆呆在她的语境里,给读者揭示了多么丰富的人生内涵啊。写到了这里罢,要知道呆呆又这样地超越自己,且听下次分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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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万象熔铸诗---我读公子小黑【待修改】
文/木芙蓉花下
网络诗歌,混迹六年,遇到各门各派各路高手,均有独门绝技,各领风骚。如今江湖冷寂,英雄息影,令人长叹。
今晚有缘,偶然读到公子小黑的诗歌。猛一看,眼花缭乱,词语纷呈,与那些生搬硬套的西化诗歌相似,但是,当我调整焦距,细细嚼来,喜出望外。
夜已深,灯未熄,愿未了,难以将歇。
我想仔细读读这位萍水相逢的才子诗歌,相信会是一个美好的阅读经历。
首先,我在细读之前,谈谈自己粗读小黑诗歌的映像。
小黑的短诗,短短几行。往往都有一个切入的意像,然后会从物像过渡渗透入肉身感官,他似乎天赋就能将肉身自我与 大千万象熔铸在短短几行文字里,形成主题。用笔蜻蜓点水,丝毫不着力,却不失中正大气,仿佛旷远时空背景下生活情景的情话绵绵。
其次,小黑的每首短诗,都不是一种呆板的叙述方式,每一首切入和角度都不一样,充满变化,这个就是我认定为诗歌的韵律和节奏。
诗歌之为诗歌,是因为灵心入梦,智识和情怀,思想和表达,可意会不可言传,集中体现在韵律上。古典诗歌之美,尽在韵中。
1,《花》
大地上转瞬消失的鸽子
我悄悄把梦放进一团纱布
它要给创伤讲故事
柠檬花用颜料枝叶
搭建一座宫殿,我们住进去
并把词语一片片投进它自己的深渊里
这个写花。花的常识联想意像是什么?太阳,美好,五颜六色。。。
小黑,用的是 鸽子,转瞬消失的鸽子。
大地上,转瞬消失的鸽子。
他的意像从颜色通感具象,上升到思想和概念。
花和鸽子,本来也是关联性很强的,但是,作为诗人,需要有这个起码的关于这个和平的思想,才能完成瞬间诗歌意像的对接。
将梦悄悄放进纱布。这个就是时间残酷消逝的创伤。
柠檬花,酸楚,柠檬黄,这个颜色其实也浪漫温情。
词语投进那个柠檬黄的宫殿,鸽子 纱布  梦的深渊。
他用词语象征着,触摸着,祭奠着青春花季。腼腆内敛,温婉柔曼。
小黑诗歌的穿透,是很节制,渐进铺展的,这里万象过渡到肉身,只到 纱布。
2,
《草》
我把最远的门关上
雨逆着羽毛来了。风的边缘沙粒劈啪
从荒野到花园,你沿着土地的回声
走进我的肺部,一个没有秋天的地方
钟声掩埋一朵粉笔花
门从外面推开
常青藤爬入,啜饮我的血液
我把最远的门关上。首句就感应到作者的激情。
诗歌不可以解析,只能同病相怜,共历悲欢。
最远的门!泪腺有点酸涩,就可以了,不需要说流浪漂泊那些俗句,但是,它暗含着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曾经。
走进我的肺部。第一次强烈地用鼻的感官,呼吸系统,来承接那个幽灵。
钟声掩埋一朵粉笔花
我说,这个是绝唱,无人能生发这样的大美意像,唯诗情酣浓化不开的公子,小黑可以福至心灵。
他还在强调门,结尾令人唏嘘断肠。
李贺呕心,小黑一样。
3,《黄昏》
木鱼敲打着经过石桥
我敲打你的木纹手背
锦鸡的胸毛护住心跳
前面是布满坟茔的村庄
麦穗像一盏灯笼,蒙着时间
你走过我的星座,投下一层土地
其实,这个黄昏,我们好理解些。
黄昏,一种木纹的感觉,是比较浅的通感。
漂亮在哪里?
木鱼敲打着经过石桥
我敲打你的木纹手背
令人心碎的才情,有时候静若处子,不动声色,旁人不会认识少年维特和公子宝玉内心的柔肠。
锦鸡的胸毛护住心跳
前面是布满坟茔的村庄
这个进展,好像孙大圣的筋斗云。人类的念头多么神奇,而这样的诗歌意像瞬间转换和推进的能力,古典诗歌里也很正常,却没有这么复杂和隐蔽。比较起来那些前朝才子,倒似俗人。
麦穗像一盏灯笼,蒙着时间
你走过我的星座,投下一层土地
继续撒盐。继续翻去筋斗,回归生我 养我的土地。
木鱼到土地,中间那些过渡,内涵。迷踪拳法,韵律其中。
他在激情之后,返回到这首的沉思。节奏加快,依然肉身和万象熔铸称诗。
4,《一只鸟》
拂晓,盐粒像芦苇的寒意
推窗,伸手接住雨滴
鳄鱼嘴里飘出的旗子又卷回去
对面房间彻夜亮灯。沙漏的窗帘
想象一只鸟扑闪而过。这时,群山
从时间中露出它们的甲骨
这是一只孤寒的鸟,一只扑腾在拂晓夜雨中的鸟,有人推窗伸手接住雨滴。这个是普通的情景营造。
这里有两句意像,显示小黑诗歌的现代性感觉:
鳄鱼嘴里飘出的旗子又卷回去
群山
从时间中露出它们的甲骨
旗子是舌头的象征,颜色通感运用,甲骨将群山的肉感刻画。
现代诗歌的通感运用,在小黑诗歌里是自然妥帖的,诗人们都在这么扩充着语言的内涵和外延,但是,小黑运用的娴熟自如婉转,是比较特殊的。
我们在这首例,看到了变化。变化是什么?我 只指出一点,甲骨是肉体感官的意像,来碧如群山,这个就是外在万象通感肉体感官,与前面正好相反。
5,
《过敏》
石榴花带来了五月
天亮前,我走到河边。蜻蜓
在某个角落竖起耳语。启明星闪耀
好像一架悬浮的战斗机。我坐在石头岸边
翅膀被露水压低。我的浅蓝色
附着在桥栏上,它的拱堆积在河水里
前面,写得是花 草 鸟,具象的事物。那么,这个写得是人的一种生理或者心理反应。
石榴花的五月,我坐河边,蜻蜓像悬浮的战斗机。
我看着这个情景,自我幻化成蜻蜓,翅膀被露水压低。
那浅蓝色的我或者蜻蜓,附着在桥的栏杆上,桥的拱堆积在河水里。
真的,当我读 到桥的拱堆积在河水里,也感觉过敏。花粉过敏,酒过敏,仿佛就那那种堆积,那种游离地心引力的堆积。
也许,石榴花就是一种过敏物。
那么,这个是什么过敏?
是黛玉站立上风口,呕血脚肿的情殇,人间最深沉的过敏。
石榴花般的赤子之心,与浅蓝色的蓝翼蜻蜓的组合,这种情殇唯我梦王《地藏情》可以解读。
胭脂泪干,红楼梦醒,才能如此轻描淡写,血泪作画,含笑成诗。
我早年接触过超现实主义,对那种深层梦境,既熟悉又陌生。
小黑作品,游刃于西方艺术流派,我觉得他十分熟悉西方绘画艺术的表现手法,也谙熟中国书法艺术。所以,他的诗歌能呈现出一种东方和西方的艺术交融。
6,《睡莲》
它在我的手边睡着
我的手指模仿它合拢
不透一丝光。它如此安静
我闭起眼睛、屏住呼吸
它在我的坟边开着
这个真是清新的一幅现代美术作品。从齐白石 徐悲鸿 张大千到林凤眠一代大师像追求的中国绘画艺术的出路和变革,都需要自我的艰难锤炼。
需要一句语言的表达和总结。
这个睡莲,是一种童心的模拟,开合。我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它在盛开,在死亡的坟边。这里诗歌内在的意志,从童心指向净土莲花,从万象的模拟,到心灵的终极开放和抵达。
两个晚上,我读小黑的六首诗歌,最后,幸福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
诗歌,是一门绝妙的时代艺术,它捕捉万象,影射肉体感官,刺入血脉,深入灵魂。
我相信这样的一组诗歌创作,以及阅读,都是一次很好的艺术游历,能带领你讲述这样完美的故事的诗人,其实就是你心中正在塑造的那个自己。艺术家,就是我们已经麻木和丢失的那个自我,那个启发,而他的成功需要多少淬炼和磨砺。
我非评论家,也很少有人能如此令我着迷。
我们是一种异质的诗人,在艺术创作过程中,遇到同样的经历,在某个地方互相发现,从对方脸上仿佛看到自己的另外一张脸,一个孪生影子。
我 惊叹,原来我可以是这个样子!以前无论如何不会作此设想,梦里也不会。
文脉同源,众生相惜!
肉身万象熔铸诗,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参悟生命的秘密。
小黑,只是艺术性地表达出来。
他的诗歌,在万像和肉身的感官交融中烘托主题,在模拟和幻化中趋于血脉和灵魂的升华。
我的感觉不够细致敏锐,逊于小黑,所以,文本分析太笼统,无法使用更细腻专业语言进行有价值的解读。比如句式 词语 空间的转换,我没有那个训练和功力,也无那个时间和精力。
附:小黑短诗一组
《花》
大地上转瞬消失的鸽子
我悄悄把梦放进一团纱布
它要给创伤讲故事
柠檬花用颜料枝叶
搭建一座宫殿,我们住进去
并把词语一片片投进它自己的深渊里
《草》
我把最远的门关上
雨逆着羽毛来了。风的边缘沙粒劈啪
从荒野到花园,你沿着土地的回声
走进我的肺部,一个没有秋天的地方
钟声掩埋一朵粉笔花
门从外面推开
常青藤爬入,啜饮我的血液
《黄昏》
木鱼敲打着经过石桥
我敲打你的木纹手背
锦鸡的胸毛护住心跳
前面是布满坟茔的村庄
麦穗像一盏灯笼,蒙着时间
你走过我的星座,投下一层土地
《一只鸟》
拂晓,盐粒像芦苇的寒意
推窗,伸手接住雨滴
鳄鱼嘴里飘出的旗子又卷回去
对面房间彻夜亮灯。沙漏的窗帘
想象一只鸟扑闪而过。这时,群山
从时间中露出它们的甲骨
《过敏》
石榴花带来了五月
天亮前,我走到河边。蜻蜓
在某个角落竖起耳语。启明星闪耀
好像一架悬浮的战斗机。我坐在石头岸边
翅膀被露水压低。我的浅蓝色
附着在桥栏上,它的拱堆积在河水里
《睡莲》
它在我的手边睡着
我的手指模仿它合拢
不透一丝光。它如此安静
我闭起眼睛、屏住呼吸
它在我的坟边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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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这样 於 2016-6-15 14:54 編輯

一位在纪念碑下蹲下系鞋带的优秀诗人
                                                             ——空格键诗歌三首旧作赏析
                                           王克楠   
      开宗明义,我是在诊诗讲习所认识空格键先生的,见到了介绍文字“男,一个神秘的家伙,70后或80后。一个以刀法过人,思维敏锐著称的诗人。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优秀诗人。”后来在讨论中得到了他和他的老师的直接和间接的指点,至今难忘:1、写诗,要把话说明白,但不要写得明白如话。现代诗使用白话写作,但大白话并不就是诗歌。2、写诗要简洁明了,要注意表达准确,如果太平,则弱了震撼力,诗歌最不能少的就是“震撼力”。3、谨慎用长句子,尤其是一首诗其实就是几个长句子的分行时,句子可以长,但若是与一些短句子交错搭配使用,诗歌节奏就出来了。4、诗,可以写得天马行空,但千万不要信口开河,写得隐晦一点并不一定不行,但前提是要给人一点蛛丝马迹,让人能顺藤摸瓜瓮中捉鳖。5、可以写情感,但是必须有力量,我从来就反对一个连日记都记不好的人去写诗。
    笔者读的第一首空格键的诗是《荒地》,总起来,感觉他是探索者,是开荒者,也是孤独者,他的这首诗歌是对独孤者的刻画,但是他却没有北岛式的标语口号,而是扎扎实实的心灵解密,现在回到文本:
关键是没有风。没有风
一块地才真的荒了。
——他抚摸着这些枯草,忽然觉得
它们其实很粗壮;它们举着
夕阳的一声惨笑。
“荒芜,是一场逆时针的恋爱。”他隐隐听到
昨夜的雨声——比这些草还要稠密;
他想起那些拼命的雨点,以及被雨点
当作木鱼的破庙……
他悄然坐下,他是这块荒地的
神秘水源;他有救火的欲望。
他决定定居在这里,“把一本书反过来,
露出定价。”
    这首诗歌没有分节,是一气呵成的,没有铺垫,直接到了极致,“关键是没有风。没有风”,什么风啊?没有说,读者自己想去。“他抚摸着这些枯草,忽然觉得/它们其实很粗壮;它们举着/夕阳的一声惨笑。”在荒原里,什么最强壮呢?一是邪恶势力,二是自由,两者都是有意的,邪恶的势力,推倒就可以了,自由就太可贵了,因为几乎我们每个人都是不自由的。“枯草”可以象征为烈士,志士仁人,也可以作为邪恶势力临死前的挣扎,总是,优秀的诗歌不能只有一个解,至少有两个解。“他是这块荒地的/神秘水源;他有救火的欲望。”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救国救民呢?不知道。“把一本书反过来,露出定价。”这一句显然是反讽了,定价就是事物的真正的价值,甚至可以延伸到历史的真实。
  前苏联伟大作家索尔仁尼琴说:“一个作家的任务,就是要涉及人类心灵和良心的秘密,涉及生与死之间的冲突的秘密,涉及战胜精神痛苦的秘密,涉及那些全人类适用的规律,这些规律产生于数千年前无法追忆的深处,并且只有当太阳毁灭时才会消亡。”从空格键的诗歌里,可以看出来他一天天成熟起来,强大了起来,可以和这个世界进行对峙了,他有些诗歌露出了沧桑感。从某种程度说,沧桑是必然的,人总不能一直存在于那种昂扬的状态,会把人烧毁的。而且,沧桑的本身就为诗歌留下了空间,只是有的人看不到而已。现在回到空格键的诗歌文本,就以他的诗歌《细雨中的节日》为例进行解读:
细雨中的纪念碑,显得更高。
它旁边的树
挤得更紧,似要让出更大的空
来容纳更多的鞭痕。
没有人来;一只鸟骤然飞起——
难道哑默也有潜台词?
这只鸟自然是湿的,
黑的。像一道往后看的目光。
——闪耀的红狐,熄灭在
焦急的细雨里。
多么空旷,这闭幕后的剧院。
这只踩丢的高跟鞋,
是一段隐藏的剧情吗?甚至,它还能
节外生枝?
而教堂漆黑,老鼠正在约会;——天上,
一只气球的爆裂,
宣告了一个节日的破灭。
无辜的羔羊,
青草比它还高。
更高的纪念碑啊,轰然坍塌:
一个人蹲下系鞋带,站起时,已经老了。
细雨抚摸着他更老的驼背。
     这首诗四节,有点长,但是并不拖沓。诗歌里的“纪念碑”是常见的意象,涵义几乎是固定的,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关键是这个纪念碑的“外延”有什么?是什么包围了这座纪念碑?都是什么呢?有“它旁边的树”,有“一只鸟骤然飞起”,远处有“一只气球的爆裂”等等。这些物象不是空穴来风,它们都是有自己的“承担”的任务的。“鞭痕”可以象征着迫害,“难道哑默也有潜台词?”揭示了在某种压力下潜在的声音。空格键是一个诚挚的诗人,总是在文本里给了读者解读的钥匙,“像一道往后看的目光。”为什么向后看,不是向前看呢?向前看,容易被某种势力欺骗和误导,往后看,往往可以看到真实的东西。“而教堂漆黑,老鼠正在约会”,显然,教堂象征了信仰,在一个没有信仰的地域,只有适合黑暗的动物才可以生活得很好。“无辜的羔羊”善良或者人民的化身,善良一定被邪恶所欺压,人民一定被强权所淹没,那个纪念碑,不坍塌才怪。最感人的是结尾两句“一个人蹲下系鞋带,站起时,已经老了。细雨抚摸着他更老的驼背。”,无奈啊无奈,不在无奈中消失,就在无奈中衰老啊。
  一个苦闷的男人,生活一定是充实的。空格键的诗歌里透露出他是一个苦闷的男人,《一个人的苦闷究竟有多重?》要说多重就有多重,要说轻也可以说轻,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就说过“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生命到底是轻了好,还是重了好呢?司马迁说过,有的人活着终于泰山,有的人活着轻如鸿毛。到底当泰山好呢?还是当鸿毛好?克楠拿不准,相信空格键也拿不准,因此写了这首诗歌,还是回到诗歌的文本:
约等于他的体重?
或一个撕纸的夜晚?
一个水落石出的国家?
甚至,整个星系里那些凌乱不堪的所有星球的质量的总和?
可以确定的是,一个人的苦闷
并非刚刚剃掉的胡须。它是不可捉摸的:
一根烟便将它点燃,一声钟响
又将它摁灭。
秋日的夕阳多么虚弱,
仿佛一颗手术后的心脏。
他坐下来。他喜欢坐在有草的地方。
他听到溪水流得像动画片的配音。
这便是寂静。苦闷
的尽头。也是落叶触地的那一刹那。
也就是一个陌生人微笑着迎面走来,
他惊奇地发现,他接过他的电话!
      诗人王家新说“一个诗人……要保持一种对历史、人生和灵魂问题的关怀。只有这样,它才能具有某种“公共性”,它才会具有它的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本文里,空格键先生说,苦闷“约等于他的体重”,这是假设的:苦闷“一个水落石出的国家?”也是假设的。一个国家水落石出,怎样才能做到呢?必然是砸碎了一些恶劣的枷锁,脱掉了茧子,容易吗?要牺牲,需要“仿佛一颗手术后的心脏。”谁能保证手术一定成功呢?要死人的。“一根烟便将它点燃,一声钟响/又将它摁灭。”他的这首诗歌里有琐碎,通过解构琐碎来张扬崇高。第四节写出了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暖,也许暖也是一种苦闷吧。
  当然,空格键先生的诗歌并不总是苦闷的,也有很温暖,甚至是温情的,比如说《送女儿去上学》,写得相当温暖:
冬天雨后的早晨
空气寒冽,小街也异常冷寂
本来是我的右手
牵着女儿的左手,忽然
她挣脱我的手,走到我的左边
用她的右手
抓住我的左手。我有些不解
直到女儿把路中央的积水
踩得哗哗响
我才明白她的用意
这顽皮的家伙!看着泥水溅起
落下,一部分还落在
我们的衣服上,我刚想把她拽回
我的右边,却又停住了
让她踩吧,不要浪费了这些
本可以踩得哗哗响的
冬天的积水,何况去学校的路
那么短
   胡塞尔曾经说过:“意象是意义的完成。”对一首好诗来说,意象重要,意义更重要的。人和其它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晓得有意义地活着。空格键的这首诗歌,实际上是一个温馨的画面,年轻的父亲送女儿上学。亲情是不拒绝文字的,一向惜字如金的空格键,这次“左手”“右手”地调换,就用了五行。诗歌的眼睛在哪里呢?“直到女儿把路中央的积水/踩得哗哗响”,是女儿的天真无邪的天性。女儿有父爱的保护,就可以像天使一般生活,“这顽皮的家伙!看着泥水溅起,落下,一部分还落在,我们的衣服上”。面对顽皮的女儿,父亲没有责备她,而是想到“不要浪费了这些/本可以踩得哗哗响的/冬天的积水”,多么令人尊敬的父爱啊,使得中国诗苑的男同胞们一致举手,向你致敬!
     该结束了,必须做一下小结,写诗,必须像空格键诗人那样好好说话,到了“不好好说话”的境界的时候,也并不是无视现代汉语的语法,而是不得不突破既定的语言束缚,突破日常语言的固有习惯。好诗歌有难度,可以提现在一切方面,比如体现在技巧上、思想上等,总之一首好诗要给读者“带来新的感受、新的发现、新的情感,或新的意象和想象,新的构思角度和语言风格;它还要给诗的传统带点新的贡献;或新的题材,或新的感受和想象方式,或新的表现形式与技巧,等等。”(空格键语)一首好诗,必然有自己的特色的,诗中的意思与情感必须取得意象、情境、形式、节奏、语言的有力合作,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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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把叙事和细节引进诗歌文本的女诗人
                                                ——呆呆近期诗歌解读
文/王克楠
                                         王克楠
      读呆呆的诗歌是容易的,因为那么一目了然;解读呆呆的诗歌也是不容易的,因为一目了然湖面下面有深深的海。但是我还是愿意解读呆呆的诗歌,不是为了友谊,而是为了诗歌。
      在读呆呆的《第十四道门》,她写了咪咪,咪咪躲来躲去,从来没有躲在一朵盛开的鲜花里,这反映了呆呆的审美倾向。“下着雨。一滴雨,一扇窗子,湿漉漉的美”呆呆的诗歌里,十分善于运用道具,几笔就勾勒出了一幅图画。她关注的是“所以往往。满目繁花之下,我看到了东风的骸骨”。呆呆的诗歌总能有效地揭示出生活的危险和人心的危险,如咪咪想去爱,却无法爱。是谁剥夺了咪咪的爱的权利呢?“在光线深处。必定有一双手,在塑造另一个女人” 读到了这里,就理解了呆呆笔下的咪咪,可以是一只可爱的小猫,也可以是一位可人的女子。《躲在落叶里的咪咪》的叙事味道更浓一些,一只黄色的蝴蝶,被一个毫无心机的男孩子撕碎了——如果有“事件”的话,即使如此,然而,蝴蝶躺在男孩手掌上,却“很美”,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这首短诗虽然短,却有两条线,一条是蝴蝶的命运,再就是“我的感悟和呓语”,两块风景互相配合,起到了“1+1=无限”的效果。
      现代诗和后现代诗的一个特点,在于毫不犹豫地引进了叙事元素。在这之前,叙事好像是小说的专利。毫无疑问,诗歌的叙事是小说散文里的叙事决然不同,不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不是为了描摹一幅生活画面……而是为了营造语境,让诗人深厚的感情依附在“事”上,而这样的“事”,分明是读者心灵深处的画面,诗人做的事情只不过让它们更加透彻,更加鲜亮。读呆呆近两年的诗歌,大部分具有浓厚的叙事色彩,《我的父亲是“武松”》是她上个月写的,诗歌里有她的父亲,有从小得佝偻病的可怜的哥哥,被阶级斗争冲昏头脑的父亲,砸了地主家的灶膛,地主家的女人上吊死了(悲剧啊),作者没有刻意写时代的背景,但是那个时代的“阶级斗争”的味道已经出来了。阶级斗争是残酷的,但是女人死的姿态竟然那样地优雅,飘啊飘,除了诗人美化的成分外,确实是和残酷的斗争形成了对比,形成了诗歌内部的另一种力量。这首诗歌里细节之一是那颗苦槐树,再就是父亲的英雄牌钢笔,父亲在那个年代做的一切,自己和当时的环境都认为是“英雄”,被阶级斗争洗脑的父亲还曾经和同伴挖了旧官僚的坟墓,于是,这些死去的人“曾经向他们打听自己的姓氏”。接着是灾害,饿肚子,母亲成了人妇,奶奶去世了,“已经变成一只春蚕,在桑叶间睡眠,蜕皮,咀嚼,抽丝,拒绝进入轮回”。为何不愿意再作人?值得深思。“穿着你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一支英雄牌钢笔,和祖先们一起,去造反,去挨饿,去杀人,去毁灭去当皇帝。”读到这里,心隐隐作痛,疯狂的年代毁灭了人的良知,造成了那代人的迷惘……作为一个女诗人,不迷恋那些花花草草,不沉醉于小资情调,一首敢于面对曾经的真实的生活,也面对真实的父亲,确实许多男性诗人都无法做到的。
      呆呆的《她们》粗看有点像是散文,细看不是散文,是诗歌。也是对生命不同阶段的女人的生活自悟,美中不足的是放得太开,反而有精神涣散之嫌。《自在飞花轻似梦》,粗看像是写花草,细看写的是人的命运,“半个眼神而跑遍全城”刻画得很逼真,慢慢地读着,读着,我从这首诗歌里读出了“练习”这个字眼。练习——太普通了,然而进入呆呆的诗歌语境,就有了不同的含义,“练习告别和亲吻的人,在现今和从前之间埋下星空和深渊的人”,哦,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练习!读了,眼前一亮。除了眼前一亮,还收获了惊喜,“春天是腐烂的季节,赶集人和小贩子,收走了全部云朵。在他们的行囊中,干燥的芭蕉叶和菱角花,守护着漂在火光之上的城市”。在呆呆的诗歌里,春天不再那么虚伪地浪漫,赶集人和小商贩竟然收走了云朵,这个城市还需要芭蕉叶和菱角花来保护。呆呆的近作《母亲》显然是叙事的,在这个诗歌文本里,没有对母爱的泛泛的颂扬,而是设置了特定的语境,母亲采桑叶归来,“我”躺在芦苇丛里对着蔷薇,榆钱,飞蓬草遐思,晒谷场上有卖冰棍的,也有游荡的马戏团,他们有远方的气息,孩子的心,对远方总是好奇的,而母亲则想把女儿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绿色的太阳挂在耳边。要获得风的信任,就必须对它说:我也想离开”,此诗歌是写母亲的,但是通过“我”和母亲的对比,扩大了诗歌内在的东西。
      呆呆有不尽的诗歌才华,她的诗歌创新之一在于她敢于引进叙事和细节,还在于能够得心应手地“操作”诗歌文体,她的诗歌文体是多变的,很难用一种僵化的、固定的诗歌格式去钙化她。近作《故乡》是“对话体”,弱化了叙事情结,如丝如缕地把心里话说给湖州的故乡。诗歌特意强化了故乡的“雕刻功能”,“你雕刻过的灯光,在灰色房屋里放生的时间,你们的时间,你们的有着浑圆臀部的黄昏,站在黄昏中的你们的女人”,此诗仅仅有八行,最后落笔到了女人的凋零,“你们的坟墓,请再饮一杯我体内的荒凉,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这是巨大的悲剧的力量。诗歌《浩荡》看到了常人没有看到的东西——没有定力的人生,“我也是浩荡中的一员,我也是永远不被说出的那一个。”多么深刻的表达,虽然未有刺骨,但是清醒。
       有的时候,呆呆好像故意和自己过不去,写一些“小令体”,这些短句子和她的长句子诗歌形成了反差。这些诗歌从古典诗歌里吸取了写意的表达方式,用的是绘画里的“皴法”,如《吹笛人》,因为诗歌精短,不可能展开吹笛人的命运,选取了吹笛人在河边吹笛的画面,写了环境里的青蛙、细雨、莲花香味和这个人的关系,“要从了河水,从了莲花,从了蛙鸣,唯独不服从自己,继续修炼成人形,找回倾城颜色”,如果说诗歌有诗眼的话,眼睛就在结尾,这个吹敌人为何不服从自己呢?聪明的呆呆把巨大的思考空间留给了读者。呆呆的短诗里不仅可以写人物,也可以写风情(她基本不为了风景而写风景,风景是有意义的时候才落到她的笔下)。《向阳院》只写现象,不做评价,评价留给读者,高明的写法。《雨季》表达表达的是“离开”的情愫。
      我常常想,一个诗人能在一生中写三两首有创新意义的,能为人类的精神生活留下食粮的诗歌,就足够幸福,而呆呆在一两年的时间内,写了这么多优秀诗歌,虽然不能说篇篇经典,但大多数是经典的,她是一个人多么幸福的女子啊。呆呆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串坛子,不疯跑,她把最美丽的诗歌蔬菜种植在自己的菜园(博客)里,凡是有幸到多她的博客的读者,都会获得惊喜。当然,她素面朝天,不太会包装自己,当代诗坛的那些大名鼎鼎的诗评家,有些如雷贯耳的大刊物暂时还没有发现她,这都不要紧,真正美丽的栀子花一定会开放,并且发出奇香,呆呆和她的诗歌就是这样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2014年6月底于苦雨斋
        附呆呆的诗歌:
   ◎ 躲在衣柜里的咪咪
下着雨。一滴雨,一扇窗子,湿漉漉的美
院子中说话的两个人
“去年春天,我在扬州。一路上遇见的都是烟柳
和桃花。”
旅途是很尴尬的,既不能抽身而出
又不能
认异地为自己的旧主人
“所以往往。满目繁花之下,我看到了东风的骸骨
蝴蝶飞过,它们垂下宽袖。那些暗中的幽香
我也一一嗅过的。”
我也是一一嗅过的,暗中的干草,枯木
虫的死亡之穴
时间的尸
逢着雨的赞美
赞美。是啊,赞美是同船而渡的女子,生着水一般的容颜
只是侧身而坐,让人心生忧愁
◎    躲在落叶里的咪咪
就在昨天,那只黄色的蝴蝶
问我去江南的路途
我是怎么回答它的呢?一个男孩子伸手捉住了它,并且毫无心机地撕碎了它的翅膀
不明所以的旅途,我怎么告诉它?
它的翅膀停在孩子纯洁的手掌之上
这是它遇到的旅途
也是美的
月光停在它翅膀上面,它的死,停在月光的翅膀之上
我停在蝴蝶的死亡上面
我现在可以
向你描述:旅途、死和月光
它们和异乡没有任何分别
《故乡》
请先饮一杯我行囊中的荒凉。你们的坟墓
你雕刻的月亮,在榆树树梢投下的钓饵,你们的房屋
你雕刻过的灯光,在灰色房屋里放生的时间,你们的时间
你们的有着浑圆臀部的黄昏,站在黄昏中的你们的女人
落叶一样的女人
落叶一样飞往星空的女人。俯身为一株春草的女人
你们的坟墓,请再饮一杯我体内的荒凉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
《浩荡》
没有时间了。我跨出庙门的同时
也为自己的背影造了一所监狱
梧桐树锁住了我
夕阳锁住了我
它们不会拉住那些流水般的人
它们不会说
永远不会
它们也锁住了它们
在大风折返之时,它们想拉住风一起往后退
“没有时间了!”
我也是浩荡中的一员,我也是永远不被说出的那一个
《母亲》
采桑归来。母亲躺在春蚕的咀嚼声中睡着了
我躲在芦苇丛中
绿色的太阳挂在耳边。要获得风的信任,就必须对它说:我也想离开
蔷薇也想离开
榆钱也想离开
飞蓬草更是,虽然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都是耳朵,蔷薇,榆钱,飞蓬草,都是母亲安插在我身旁探听秘密的
晒谷场上堆着麦子
傍晚到来。卖冰棍的小贩来了;晒谷场上搭起帐篷
马戏团来了
那少年带来一匹棕色的小马
他邀请我。到马背上去
“你闻一闻,这也是泥土的味道。”
你闻一闻,这也是远方和海的味道
可是你母亲呢。你母亲,躺在哪里睡着了?
我问他
我问他。我已经被送到这儿
这儿
没有少年,没有棕色的小马,我的母亲在春蚕的咀嚼声中沉睡
我要问的问题,是今天不安的黄昏,灯火亮起,这个城里所有的人都在感谢母亲
母亲呢?我们的母亲呢?
感谢那女人的沉默和眼泪吧。其余的,等离开的时候,留给寂静吧
◎   向阳院
雨季。
两个孩子在墙角插下一株蔷薇
东厢房住着一个上海老太,她穿黑色绸褂
西厢房住着一个人民教师,她剪着齐耳短发
往里走,北面的房间住着一个妓女,她露着大腿,在夜里唱昆曲
“在这里。时间有快有慢,又长有短。”
真的,这是真的。
◎   雨季
会有人来告诉你。孩子
那些紫楝花去了哪儿
那些晚霞去了哪儿
那些鹭鸟,那些精明的鱼儿。那些女孩,挂在窗子上的露水
母亲和祖母
会有人来告诉你,孩子。
你将离开这里,去往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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