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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整理汇存一些诗

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4-1-27 14:2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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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扑在门板上喊叫


开门
开门
开开门

油灯昏暗
值夜人
手中握了一串钥匙
他在门后

直立
心冷
手冷
腿脚冷

值夜人鸡巴也冷



●除害记


折身走进院门
坐在门槛上
他看到一群蚂蚁举着刀剑冲进院落
晚蝉嚎叫

蝉翼巨大无边  盖着他黑瘦的身体
在蚂蚁堆里翻滚

逛荡在田埂上  他像极了吊着舌头的野狗
肌体裸赤着  张着乌青的爪子



●骊日


变了,彻底变了
万籁无声

迅速奔逃,一只瞌睡鬼惊醒
疯无名,然后去死

我们是一丛荒草
秋风遍野凉,我们摇头晃脑



●青天白日


一生浮土
一身病痛

你直立,你抖落一生浮土
你望望太阳



●云影


冬天,在河床上走,两只脚踩着一个个石头
我们是云影中的兄弟,你在呼啸,我在呼啸

你挖沙子……你搬开一个个圆石头,圆石头压住沙子
河坎边生着密匝匝的芦苇,繁盛,已经枯萎

它们在冬天,在冷风中晃荡着身体,它们已经死去
你。我。我们俩在冬天活着

一付强壮的身板,跟你一样我想有着,在冬天光着膀子
冷风吹激我俩的胸膛,俩只心脏跳荡,额头上渗出滴滴汗水

你站直了身子,喘气
我站直了身子,喘气



●人生如鬼,兼致轮回的马


你吃饭了么你没有饭吃
你那儿的天黑了么天早早地黑了

你——在看不见天日的日子
你硬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

一腔热血也有冷凝的时候
你说,冷了就杀

可你手中,无有斩鬼秋风刀
你说,心有杀气就够了

神汉孤哑,心藏杀气
浑浑噩噩,步量国家山水



●春望


站在田腾上,春风的清凉
在两条腿中间吹过

雨湿透了土,插进去
一根竹杖。——苍青,开了白花

她躬下身体,眯缝一双老眼,望
一缕灰云在天边飘移



●唿哨


冬至之日,你穿了长大的衣裳
在河边……沟坎上
一丛丛芦苇的脑袋白了,它们在霜风中摇晃

还是死了吧。稻草的灰已撒在麦田
你看到了一只麻雀在远空飞翔
你听到了落日声响。黄昏的田野无有一声女人的喊叫



●清明祭


我半闭着眼睛,清明节到了
我想看见他们,一个个走在返回尘世的大道上

老苍鬼在白玉兰花树下直立,冰凉了胸膛
时过境迁,找不到回家路了

儿子还坐等在门槛上……哭着哭着,已经长成大男人了



●旧丧


这是悲伤的一天,镇邪赶鬼的炮仗在院子外炸响
阴风吹拂,一只只鬼攀上了院墙

雪在云外一片片飘落,我的成都平原,辽阔阴黑
旧年的尸体风干了,垂挂在乌桕树的枝杈,麦苗在田地一苗苗地绿



●秋荒


无人在园中劳作
广玉兰挖走了,土窝子应填平、夯实

总有枝丫多余
修剪……整治的时机不要错过了

各样花木,施撒一次冬肥
小小苗木要竹棍支撑

无人管理,无有人知道怎么做
鸭粪性凉,适肥银杏



●关门


钥匙插进锁孔如滚烫的阴茎深入阴门……
等待,旋转
门慢慢地开启

没有什么在门后,门后
什么也没有……
意外、倏然的声息,消失在门开启以前

摸椅子,摸桌子,摸到壁头走
门“砰”然关闭……
声响宏大,瞬间了无音闻



●律动
   

你在烦闷中打发走了烦闷的日子
又从夜的深谷攀上了黑暗的峰顶

一个孤清的男人
一个孤单的女人

他们交媾:深渊重叠
催开了莲花朵朵

耗子无声
耗子愤怒

在耗子们不断地咬啮中
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



●四月悲摧   
   

我老了,无聊烦闷,存在于世上……
如行尸。
如走肉。
   
我能否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不掩饰。
不做作。

不虚拟,不伪造……



●索斧悲歌


用什么证明
我活着
用刀么刀把鲜艳的死亡带来
刀把我的深爱带来

我杀人杀己,于风中狂歌,在烈日下曝晒
器官坚硬
刺向蓝天,喷射

那么多小人堕落围着你和我咿咿呀呀唱歌疯疯魔魔跳舞

一支飞箭……又一支飞箭……
点燃了林莽
锚链在甲板,准备刺向水,准备随时停泊

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的光芒照彻了寰宇,无边无垠
无一丝云影
金星闪亮,一颗颗叮咬蓝天空

什么样的天神推动了这艘巨轮,在深海滑行
或是六翼天使长
借了死者的尸骨,在行使着他的伟力

深远辽阔的大神啊,您为了什么迫使这艘巨轮陷入不死不生的渊潭里

老船王的胸膛没有信天翁垂落,深海中无有滑游的银蛇
波平两岸阔
风正一帆悬

悬尸,悬哀告……哦



●悲歌


我知道。
我要来。

你看我坐在石头上,一个人哭得多么伤心。

我跟在你身后,
走……
我已经看不到你的身影。

风吹,无边无际的田野,麦浪滚滚。
青草生在田地的边边坎坎,
绿,在麦子禾杆的阴蔽下,在风中弯了身体。

你不能丢我一个人,在田野……
跟在你身后,
你不要一句话不说。

赘在你身后的死娃娃,你清清楚楚……

你要大声咒骂我……挨刀的……砍脑壳的……饿痨鬼投生的……
你一声不响,大步走,
丢我在大片的灰云底下……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哭。

望着天空,大片大片的灰云在我的头上翻腾,没有一只麻雀飞翔。
姐姐——姐姐——姐姐——

风要把我吹死啦。



●大风辞


鱼在苇子荡里哭叫
芦花的灰脸子一阵阵白着

弯腰
低头
  
河向低处流

他在林中纵火
他骑上了黑驴

怀中刺猬
崖上明日黄花
他在奔走
他在呼啸



●喊春


下午。沙石料场。一片昏黑
白水河在流,青树林在半山腰青绿
  
两三朵白细的野花,在大石头、小石头的缝隙
风吹着她们
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想要离开一段时光
在晚些时候走
  
一阵紧一阵乱风扯横
我听不明白
你在说道些什么
  
别在身后吊着
别在身后叫唤我的名字
  
你叫吧
你喊吧
你可以长歌当哭



●冬日留字




我把自己杀了
再过一会儿,我就不说话了
我不生气
我还有一点呼吸,在继续
再见,我要离开了



我不跟任何人吵架
我保持沉默
我给世界以冷眼
我不给自己以安慰



我喜欢一个人孤立于冷风中



●在浮世


之一

时光一忽儿就溜走了,一忽儿在身边慢慢爬行。
天想亮它就亮了,天要黑也就黑下去了。

他在网上搜一些光影赏玩……
没日没夜,
忘记了自己的姓和名。

2009年11月11日,晚8时许
人在电话中说:
种植园新移栽的桂花被大风吹倒了。

之二

大风凌厉,过一段时间
它将更为冷酷,肆无忌惮地在成都平原吹刮。

我不能够捂紧外衣,一个人走在横河的岸坎上。
我就那个样子,敞开着衣裳……

寒风吹激我的胸膛,一个人荒芜了黑脸,
慢慢走着。

之三

走在岸坎上,我要想着我的父吗?
他已经在墓中冷了几十年,
他是多么孤独……一个人脱尽了皮和肉,剩一具阴森森的白骨。  

我的父,您为什么不能永久保有一双黑如星辰的眼睛呢?

之四

一个赤着身子的男子,在凌厉的冬日
是温和的……
他不能再冷。

他是暴烈的,从内到外……

他是暖的,
他的身子是一团行走着的火焰。



●家门口,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通向田野的泥巴路和家门口平行
走出家门,后端走一段,在一笼竹子下右弯
过一口井,就走出了林盘
光脚板踏上同青瓦屋房木门板口平行指向田野的一条泥巴路

白风吹白了泥巴路,一遍又一遍,从左边吹向右边

秋天的白风从娃娃左边的胳肢窝下,从布衫里边吹过娃娃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野小子左边的胳肢窝下,吹过野小子光赤赤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青年汉子的胳肢窝下,吹过青年汉子光赤赤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中年汉子的胳肢窝下,吹过中年汉子光赤赤的胸膛

为什么是秋天的白风,不是冬天的白风,吹过指向田野同青瓦屋房木门板口平行的泥巴路

春有晨风温和,夏有晚风清凉……白风轻轻,只在秋冬时节慢慢吹送
在老苍苍的田原,在庄院林盘内盘桓
回到从前,我一样有着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走向明晨,我一样有着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我有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光脚板踏上指向田野同家门口平行的泥巴路,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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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回家


我在成都一工地
转运木枋
看着民工一条条
一根根
搬运上车,堆码整齐
再跟车押运
赶返都江堰工地
再看着民工一条条
一根根
搬运下车,堆码整齐
烟抽完了
困得慌,在四盏高热的卤钨灯的暖照下
发个短信问安你



●呜咽


装载机呜咽,宣泄着一身的苦痛
日日夜夜,重劳役的折磨
黑泥土。硬石头
在装载机的推铲中,在晴空下闪亮

驾驭者叼着一只香烟,光膀子,胡子黑
憨诚。笃实。稳健
他有一个粗憨的女人,守在山村
儿子在长高
他在老下去,不关注青山
不经营农业。山风在夜晚震荡
门窗哗哒哗哒响
他躺在女人身旁,鼾声雷响

在我眼前,是普什宁江在建的3号轻钢厂房
白灰色彩钢外墙板,光彩灿烂
在厨房墙脚下,春草淹没了去冬栽种的青菜
民工老少在空地上撒尿
白天黑夜,青菜在灌溉中,长不赢草荒



●裸奔


我在一张床上,但是我很疲惫

世上从来就没有裸奔者,不穿衣衫裤衩的人
穿上了房间。在八十年代以前

只有放牛娃儿敢将天地,和阳光穿上身体
上午登上玉垒山,我看到了典雅精致的卫生间

在夫妻桥头茶点,一个人占一张桌子
抽烟喝茶,望一川江水……

蝉在风杨树的枝桠间嘶叫,一弯又一弯
导游操一口流利的川普话

蝉不需要门票。两个老女人在清溪园家长里短
堰功道。张松银杏。白果炖鸡是青城四绝之一

午时阳光热烈,我光着膀子,在车丛中
绕行,阳光烧烤我的肩背



●春血


1

老蒲阳大道平整通畅
沥青
石子
和沙
盖着黑色的泥土

现在掀开了盖子
破碎机
掘土机
装载机
压矮了嗓门吼叫

行人靠着街边小心走

2

晚天黑麻麻,卖菜老妪照旧
守在菜市场口

生菜碧绿,豌豆尖鲜嫩
五小把香椿树芽在破损灰黑的竹篮内

香椿树芽煎蛋
香椿树芽调味

3

握在手中,香椿树芽的腥香味透彻了肺腑。
香椿树芽暗红,血一样,是春的经血在流。

他在蓝烟中瞭望。
他在卫生间撒尿。

草舍不在了,竹林杂树没有了
围墙围着的土地在春天生出了青草

4

败走了旧时光:他常站在窗子边上
望朦胧月色下的田野

微风摇响竹林,有鸟儿叫声
一只鬼坐在树桠上
一只鬼拉弯一根翠竹飘飘荡荡



●夜行货车




一百个汉子在野地,像一千匹马
脑袋低垂
吞吐潮热的白色气息。

寒夜,郊野外
飞着雪
和细雨

一个人喊叫。
一个人哭号。
一个人唠叨。

我想有一把火枪。我想要一把刀,
砍向黑夜……
谁杀灭了我的两盏灯泡?

吭哧吭哧河沙满车箱哟呜哇呜哇
呜呜哇哇,吭哧——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吭吭吭吭吭

我是剩余的零头,和一百个野男人在野地
哑默……我不在他们的行列。



雪风中,一个人孤零零……招揽过客,亲亲大姐姐
你要学会哭泣……
百样笑脸在穿衣明镜中。



●茂密,或者荒芜




冒着丁点儿小的毛毛雨
我走在新建的名叫内二环路边的盲道上

车子呼啦呼啦,好半天才一辆
空气新鲜
马路两边田野空荡荡

2009年不种庄稼
2009年不建楼盘
全都是野草啊,茂密荒芜,处女地一样

一个人走着不说话
安逸,简单
干净,实在



在新建的蒲阳河桥上望
流水浑黄
一个小波浪套着一个小波浪

衣衫透湿,露点
向天地,坦荡了男儿胸膛
酒杯样肚脐圆圆

膀子高举,一个人在雨中
挥舞衣衫长啸
一个人仰首,哈哈笑

在雨中,点一支烟
美美抽一口
雨落在右边的膀子上

狠狠抽一口,我叫雨落在左边的膀子上
再抽一口烟
雨点就大了哦,我叫雨下在了我的黑脸子上



●青春作伴回家乡


如若我不再疲乏,我一定是找回了青春
四颗钛合金钉子修正了脑袋,青春作伴回家乡

——我需要休息
——我准备对自己好一点

在老家的屋檐下,一个人呆坐半日
我要找回童年的泥巴路,在春天,一个人慢慢奔跑



●节日快乐,兄弟伙们


正午时分,他赶到了工地,
在坑坑洼洼的施工路上又蹦又跳……

他喊赵工长。
他吼李材料。
“谢刚生,你是猪啊……”
赵老头不吱声,李新康大口抽烟,
从脑门心抽到了脚板心。

混泥土泵车轰轰隆隆。
一个老苍苍的民工穿一双黑棉布鞋。
两个小伙子穿军绿色的胶鞋。
五个中年民工穿长筒的黑胶靴鞋。
他们的裤腿上手臂上
脸上发上飞着星星点点的水泥浆。

2010年1月1日和2009年的最后一天
是一个样子
又一个阴沉寡淡的日子

我的裤袋中有200元的过节费。
李新康的裤袋中有200元的过节费。
赵工长的裤袋中有200元的过节费。
夏国洪的裤袋中有200元的过节费。

兄弟伙们,今晚打麻将去。


●孽障


汽车在墙外的园区道路奔驰
云在空中漂浮
僧侣坐化
不再有凡世俗相
涧水清凉
殿宇苍苍,钟声老掉了牙
她就坐在工棚门口

一只天蓝色的塑料凳子上
脸容黑红,没有居士婆婆的平和
健壮,长发乌油油
披在肩膀
离婚了,哪里找不到一碗白米干饭呢
泪珠清亮
在她眼中滚荡。这么多年了
儿子在长高
她一直在坚持

不偷人不养汉子
穷极无聊时,我离开工地
同兄弟伙们找女人
打一炮
连着三个晚上我输了300元钱
……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她父亲是我老汉的拜把子兄长
她哭她闹

理所应当。我把何老板予支的生活费
输光了
她伤心她绝望
……
三两亩责任田,俩老汉喘气
相帮着没日没夜
摸爬滚打
你看得下去
你忍心
你挨刀砍脑壳的王大龙啊

走那天
我和她一同上山
在庙子里上香
她双膝跪地
磕头如捣蒜
大慈大悲观音菩萨
啊啊
你保佑我的王大龙平平安安

现在又骂天骂地
怪我,伤透了她的心
我要遭报应
在恍惚中
从高高的脚手架栽落
被塌陷的混泥土
掩埋
我不必拼死拼活
苦苦挣扎
我不必大睁着眼睛
仰望
苍天的高远

亲亲,我的老婆我抱你在我的怀抱,在工棚
在兄弟伙的嬉皮笑脸中,我们睡一个安稳觉

我是败家子加二流子我是你的怨偶我是你前世的孽障



●兄弟,我已经和你毫无干系


1

我有些想哭,有些不舍……
我要离开了。

我离开大小不一的圆石头,
离开水泥,和沙……

我不想伙同一群光膀子的汉子,每时每日磨骨头养肠子。

2

在工棚中,他们时而开怀大笑,
有时又像闷葫芦样。
在被窝中,他们高声朗气地说一些粗野的荤话。

他们是听指挥的一群人,
在忧虑和骇怕中,开放白亮亮的尿花花。

他们放荡形骸不思家乡,
他们在春节前,匆匆忙忙地奔走在弯弯拐拐的乡土路上。

3

我离开了,不再有人谈论我……
你要说起我,曾经的兄弟,请你电话知会我。

汗水,眼泪,灰影,我将它们留在工地,
我不带走它们。
也许……从此……我将陷入一片贫困的黑暗中……

我愿意……曾经的兄弟,你不用挂念我。
光明是你的,
荣耀和财富都归你。

4

你不必深入黑暗的世界
探望我。
曾经的兄弟,黑暗不属于你。

我恳请你,不要搅浑一池森黑清冷的暗水。



●脱衣记行




我脱下了一件衣裳……
我光着膀子

捱过黑夜
捱过白天

我听到了一只鸟儿的啼叫……
我转过了身体

我看到了一只比夜黑亮的鸟儿,长着黄色的嘴巴



在竹条编制的笼子中,在工棚
黑猫咬掉了黑鸟儿一条腿,运气啊

单脚的黑鸟儿在阳光的曝晒下
跳跃。捕鸟者烧糊糊,穿一只裤头

躺倒在竹胶板床,斗地主的人在另一间工棚中大喊大叫
地主婆呢?地主婆穿一双胶靴,一铲水泥一铲清水沙



地主婆在吱吱咯咯笑
地主婆在矮墙下哭嚎

脱吧,脱吧
遍地阳光滚荡

我要做回一个莫名的人
沐浴老太阳的万丈光芒

一个光脚莫名的人
谁敢喊叫
谁敢支使他在宽广的土地,奔走,嗥叫



一个男人在灯柱旁站立
我看到了
是我在站立

一个男人在213国道拖着一条断腿
我看到了
是我拖着一条断腿

一个男人在高架桥脱了裤头
我看到了
是我光着屁股

他被太阳晒黑了
万丈阳光
他的体毛在燃烧,一阵阵红,一阵阵黑



他脱掉了身体
他剩一具白骨  




●秋鬼


1

2009年9月14日晨,我逢到了一个鬼
她在我耳边轻轻呵气
在我耳边说一些轻轻的话语

我感觉到了冷,在
雨线缝隙中有些茫然迷离

红旗超市门口,有三辆待客的三轮车
是三个老女人骑卧在车架上
三个车夫的三件塑料雨披在沙沙沙沙响

风斜雨细,一只鬼孤单单
在晨光中,撑着白花细细的洋伞

2

伴在鬼身旁,我在鬼的伞下
避一避
2009年秋季的寒凉

人说,秋老虎尚未回到山林
在牠的胸腹埋藏
一大团一大团的火焰等待着熄灭

秋老虎已经厌倦,暴躁的趾爪
在昨晚划破了我的胸膛,秋蚊子嗡嗡吟唱
一只只死亡

鬼的衣领袖口,和怀抱
隐存一缕八月的桂花香

3

投在鬼的怀抱,我欲感觉一次阴间的温良
执子之手,在一棵银杏树下张望

鬼的眼眶空空荡荡,回漾着叹息,和秋虫的鸣叫



●背景


太阳出来了,我还在吼唱
一支童谣,周身喜洋洋,在白日梦境中
摇舞镰刀,砍下了一片阳光

耳听得车子里人民喊话,男声女声
有盐有味,间或相互斥骂
嘻嘻哈哈:长江长江,我是黄河,听到请回答……

嘿我多想回到过去了的旧年景,在黑白光影中
冲阵厮杀。遍野流光
童谣浪,桂花香。精赤条条的伙伴排立在河岸上

唢呐吹白了弯月亮
红灯照,绿灯亮
司机的右脚一直轰在油门上

阳光穿透了车窗,一道道
打着了黑脸膛
我想着慢走今日的大道,越慢越好



●过年


我要踩过小河沟,走进河沟边的村庄
村庄里有二十九户人家
二十九个女人
和她们的二十九个男人一个都没有死
他们的二十九个孩子一个都不少,还活着
还在上小学,如果多一个
瞎眼的,生着六指的,哑着嗓门的
男娃儿为他们唱一只过年的喜歌
燃放爆竹,一年的晦气去除,一个女人
在河沟里漂洗流浪儿破烂的布衫
传奇生成,一个村庄的炊烟按时升起
在年关的暮色里

一只麻雀在竹林里跳跃,被冷得吱吱直叫
叫得男人心慌扑烦,紧握拳头
捶打女人的身体,假如她敢于大声哭喊
假如不小心打折了孩子的腿,这个男子的肠子悔青
假如一条乌黑的卷毛狗,蜷缩着
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看着家门,汪汪
不要叫蟊贼偷走大公鸡,假如过了年
翻过苦寒的二三月,假如五月小麦丰收
假如一群群麻雀在田野上空飞翔,二十九个女人
跟着二十九个男人在日头下劳作
他们的二十九个孩子在夕阳的余辉里捡拾麦穗

这是一个新生的村庄,二十九户人家
没有一个死人,二十九座砖木结构的房屋
朝着一个方向



●单行客




我一个人走在岸坎上,边走边唱,
路是白的,天是青的,
横河两旁的田野伴着我,呜呜咽咽。

我一个人唱,
我一个人吼,
树上的老叶子在秋风中飘落。

变嗓期的男儿歌喉沙哑孤单,惊骇了树枝上
叫不出名字的鸟雀
一头栽落在黑黢黢的土坷垃中。

田地广朴厚实,一种温润的冷凉。
但我的衣裳破了,
膝盖,屁股蛋,肩膀,漏出了天光。

在破草房屋中,常常
一个人在门后傻呆呆地站立。



站在拱桥上的麻子爷,你回家吧。
你已经太老,
老到了白胡子也掉光。

你不是在等我,
你在桥上守望,

河已干涸,有沙有石头……
我不捉泥鳅。
我不钓螃蟹。

我是小小的男娃娃……
我必须,长壮长高。



●屁瘢虫食记




屁瘢虫卑微,尖小着脑袋瓜,黑亮亮
一生在石头下面压着

但沙土壤中,它们生存得像模像样
打屁、跳荡

有一尺那么高……肚子朝天
蹬缩着细腿儿



开水烫过再油酥,屁瘢虫香脆上口
灾荒年月,一个屁瘢虫可以下二两酒

洋马河宽广,河床上生着青草
大风在石缝中啸叫

一个屁瘢虫,两个屁瘢虫,三个屁瘢虫
搬开了石头,它们就见到了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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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4-1-27 18:0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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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设




倘若秋天降临,云会飞得更高,更白,更轻,
一些东西离我们远去,一些东西会像迁徙的候鸟
于来年再次轰然驾临。不管你多么小心,
总有一些鸟的种子一碰就碎。你,四面八方的风
涌荡迫击。厚颜无耻的绿叶,仍旧伸展着,
清澈无比的阳光,虚弱的旗帜。
或从树干上快速滑落。鸟儿脱落的羽毛
又轻又薄,在秋天的泥泞里
在荒草和落叶阵中埋没。丰饶的田原,
水稻列阵等候,收割的迫切,被更紧的包裹。
随着秋天悄然的脚步,你能否像树干一样
扯落满身萎黄的叶子,张显男人的筋骨?

(看似坚韧,细长的翠竹会被一夜的大雪压折。
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当你转过身去,
死神冷冰冰的唇吻就温情脉脉地贴上你的前额。)

在公社的屠宰场,牲畜们嗷嗷嘶叫……一眼猪圈,
形同虚设。裂缝荒茫了土灶台,三口黑铁锅在张嘴守望
锅底生满了红的铁锈,还有神龛,还有板凳,
木柜子和木床,还有柴烧……水缸破损……
你要我从灶坑中抓走一把清冷的草木灰吗?
我晓得惯偷的行为……但我来时,在人家的竹林中
抛撒了一泡尿,留下了我的味道。他们喊我是老幺倌,
在大白天钻进这户人家,我啥也不带走。
草木灰是人家的,竹林中麻雀儿的叫声是人家的……

天下粮仓,空荡荡……被人民,被一袋又一袋金色的稻谷塞满,
陈化。虫蛀。残存糜烂的谷壳。潮湿的愤怒,
形同虚设。满脑子昏暗的迷雾,桃色的梦,萎枯的稻草
等待着一根纤细的火柴棍。一地的灰烬。
耗子和蛇,在黄梁上玩着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于屋檐下随风摆荡,那灰暗的蛇皮不过是吓人的玩意。
扯落它。撕碎它。再踏上一只脚。
不过是虚张声势!在落日的残照下,
锈损的铁门神采奕奕。一样的形同虚设!



沿着一条溃烂的乡村公路。通过破败的小镇,
你还能穿得更少。握在手中的棉背心,
抟不出一滴汗。虚张声势,赤裸着黑毛森茸的胸膛,
于黄昏,一人黯然来到宽旷的河床。
(在夏季,会有一条木船漂浮于汹涌的水面,
在一根钢缆的牵引下,人和牲畜摇晃着,总能平安渡过。)

满河床的石头。满河床的爱恨情仇。多么安静。
如同一群放牧的羊。不同等量的默然无语。一种存在。
具有人们熟知的温驯的眼睛。麻木的石头的眼睛。
咬紧牙关。石头靠压着石头。在一块巨石下,
是一块更大的石头。坚硬的细小的石子填满巨石间的缝隙,
湿润的泥沙,石头的灰烬。太拥挤,
一样的倾轧,无从逃避,在石头与石头的撞击中,
它们相互亮出藏于怀中的锋刃。但谁又能阻挡时光的流逝,
在水的耐心打磨下,日渐圆滑,
埋得更深的利刃,在心底细细地割着。

石头的心中自有一管清水。悠远的青空下,盛开着子虚乌有的花朵。
石头的火焰煎熬,石头的寂静。它内心的一大把粗盐。
脱鞋,削足,再小下去,七十二变 ,
我如何沿着石上的纹路展开,生命的原生状态,爬虫的脚步?
我的同类!我的兄弟!



岸边的芦苇一夜白了头。

盲者手中的牌。他似乎看得很远,前世的宿怨,迷雾中向你靠近的子嗣。
田野上空滑翔的黑色鸟儿,在白昼和夜晚交替的缝隙,它们如期而至。
“我看不大清楚,他似乎半途而废,像石上的积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聚宝盆。摇钱树。你自作自受,在狭小的堂屋里推车。”
他伸出手掌。那命运的瞎话价值几个钱币,得由良心决定。
他一脸无辜的样子。
盲目的憎恨,与生俱来的恶毒,在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孳生。

无始无终。一半是公,一半是母,在污浊的池塘里,
更多的时候克隆自己。阳物须自行枯萎,
咬掉其头颅,折断其胳膊,吞下去无须吐掉骨头。
生存的法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就是隐蔽,
长出尖锐的毒刺。啊高举的手臂,
腋窝浓密的黑毛,在酷热拥挤的车里,没有多余的座位,
如果一个女人足够性感,磨拭你的胸膛或同样敏感的后背,
发散发散你的汗臭,独有的狐香,张扬你雄性的尊严,
热烘烘的情感,随时随地纲举目张。
青草的味道,你眼底的温柔,深深的倦怠,些微的感伤,
激动的脚趾头,石头的飞翔。



●和此在的你握手一笑


在七层楼顶,我能否深入内心,眺望
需多少亿光年,和远逝的群星握手相逢
腾空一个房间:手,或脚抵达所有的角落
仍旧有被忽略的。你要温柔地,耐心地
一一细心抚摸,一些沉睡千年的欲望
一个房间的皮屑。打开你身上所有的细胞
承受,吸纳……此时,如果你从青城桥出发
沿一环路慢慢走来,而我骑上单车,从
蒲阳镇出发,热风张开了我的胸膛,在
同一的时刻,我们必定相逢于胥家路口
你一脸微笑,你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在
我注目的时候,它们已开始纷散坠落
它们尚未坠落,它们在自己的途程中
它们何时坠落?“这不是你现时想说的话。”
这不是你现时想说的话,我们在过往的状态下
我们看到的天空是过往的天空,那过往的星
在过去闪耀。昙花灿然开放。那细碎的声响
那过往的开放。那过往的,黯然背影
伤心,绝望。在过往的状态下,谁偷走了
我们现时的花朵?握不住的现在。过往的风
啊过往的繁华淹没了我。在七层楼顶
我能否深入到内心,在过往的状态下
和你相识相逢,和此在的你握手一笑



●九裂




迸然爆裂。在秋天
豆荚熟透了
没有尾巴的籽实,滚
沦落泥淖
黑瘦,干硬,咸
悬挂于黄梁
飞逃的一爿横陈于肃静的病理室
喘息。器械冷冰冰的分析
制造:鲜艳的疼痛
如花
被一些白色的小虫挽救
脱光衣服彻底裸呈,器官们
闹闹嚷嚷
纷散,各自逃离



你在黑暗的屋子里坐着
另一个人在另一把椅子上坐着
第三个人在第三把椅子上坐着,第四个
第五个是什么,第六个……
蓝格莹莹的天空亮一弯金钩寒月,刀剑铿锵
阴森沉寂的建筑谋杀夜半的歌唱
砍断的蜡烛
温柔的流水在暗夜流



去年,我在第六病室啼哭,你不在其中
小兔儿乖乖把门开开。尼基达不开
寒冷封锁着病室呀!我扯着父亲的衣袖
妹妹扯着我的衣袖。升起来吧
隐约的红灯笼!腊梅花开,腊梅花开
妹妹拍着冻红的小手:母亲不在土中



火亲近征马的粮草
雪刷亮一颗黯淡的心
割臣的国恨家仇
割不断的青丝若云若雪
铁枪锈损
葫芦开裂:血冷凝于一次断想
我的渴望是回到故乡,结束放逐的生涯
好男儿应固守家园,大丈夫当孝顺高堂
而人头滚落,而血溅征袍
再见,妻子的乳房
再见,儿子的小雀雀
从石头里探出的残损的手
贫病者的手
最温柔的女性给他一个圆圆的面包



如是一棵茁壮的大树枕着两个通灵的石猴
刺向水和天空  女人内心的隐秘
空虚冷漠  使其疼痛使其流血
与生殖无干  我是被你诞生使你再生的男人



刽子手银亮的板斧砍向盲者的弦索
鸟无翼的飞翔谋夺光明的村庄
眇目的老人
无腿的骑士
半个耳朵的孩子
逃逃逃
奔奔奔
漂亮的黑衣女舞蹈吧
请把手鼓敲响
瘦长的男子吹奏长笛
削鼻的旗手请把黑旗覆盖在我们的头上



我们困卧于今天的墙角,被打倒被指责
被批判被压迫。但是给你一卷钞票
去购买:盐,清水,去年的老白菜
瞎眼的蜘蛛于我们困卧的墙角织网
捕获:我们是人,铁的怨愤,阴郁的火
阳光,一个人奔向生活的广场
两个人迫近危崖:于灌木浓密的枝叶丛中
闪亮,猿猴的一双眼睛,美丽而忧伤



于幽暗的街灯下隐现,那些贞洁贤良的脸庞
一个苹果从顶楼砰然坠落。我小心地走
梧桐树干一棵又一棵,在秋风中痉挛着
电突然断了:蜡烛!蜡烛!
亡命的鼠。我发现我的眼中含满泪水
我们是好兄弟!我们打麻将去!



我独自爬上一座高远的山峰
失败的牛仔裤  白旧的衬衣  质朴祥和
绿草如茵的山坡  我仰躺着
一缕清风  轻轻  吹抚我的胸膛
呼吸  我可能重唱一首远古的童谣  追怀
或遗忘一张洁白光明的脸庞  我独自歌唱



●下个世纪的寒冷得用心伺候


我以拙笨的手指编织毛衣,燃烧塑料袋
他们浪费太多的纸。太多的火焰围着我
烤暖了我的骨头。赤足,穿厚重的军绿色大衣
我是有福的人。在这炎热的夏季
阵阵阴风穿过了阳光的缝隙,张开小口
细细地啃噬着。我裂开的骨头的呼吸
坚韧的皮质。废墟葬埋了回音
我不是你们认可的乞丐,你们惊慌失措
无从施舍,在正午的阳光曝晒下
别无所见。我不是越狱的精神病人
是你的邻里。你的同事。是一个在公共汽车上
同你争抢座位的人。哦你,无所事事的人
内心虚空,践踏花瓣和尘土
在烈日下花枝招展,却有一双沉思的眼睛
虚伪的过客,坐上你们的车赶快逃离
这儿除了垃圾仍旧是垃圾。败坏的落叶
下面爬满了草履虫。不要用怜悯的眼光打击我
我很疲倦却感到少有的轻松,屁股和
两块砖头妥协,拙笨的手指耐心地编织着毛衣
我老了。——下个世纪的寒冷得用心伺候



●滚蛋滚蛋滚蛋


过往年代,我弃绝绿色帽子
一个时代的光辉普照。勤勤恳恳
刮得头皮锃锃亮堂。阳光照耀
我是个忌讳的人。凡事三思而行

在家里摆放一个水缸。灵慧的螺蛳姑娘
吞水吐沙。在十月远赴外省的水塘
十一月,我在乡亲们的聒噪中杀鸡取卵
十二月水缸漏水,大火烧掉了半个村子

我的老掉牙的亲娘,你现在围着哪家的灶头转
我内豁的妹娃,你又在那里歌唱
是否有人听懂了你天生残缺的调调?
你的花花衣,缝缝剪剪,是一条安逸的裤衩

我天天穿在身上。我的鸡巴臭了
摆荡在乡亲们的麻将桌上
啊绿帽子绿帽子,绿色的帽子
我的儿子在野地疯长,灰麻雀在天空织网

疏而不漏。我的儿子上网下网,在城市的广场上
去掉四肢,一个时代的多余建筑,像皮球
自由自在,在街道滚蛋。滚蛋滚蛋滚蛋
在老了的乡村,我的头发越长越长,顺风飘扬



●斗地主


晴好的日子。倾心载重卡车喇叭的轰鸣
怀着满腔抱负,不可阻挡,前进!前进!
无人敢拦住我,飞出七层楼的窗子
我要到底楼看看,别人家的主妇怎样刷洗杯盘碗盏

那些碎肉烂骨头,你拿回去
在你的地洞里,盛一锅水,熬它三天三夜
你啃一口骨头,你喝一口汤
请准许我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你要大口吞咽

吃他个一年半载,我就成了你细腰的小美人
在你的脑袋瓜上跳舞
我的脚比向日葵的籽儿尖巧
咳嗽。吐血。偷空写下一首藏头诗

你抓不住我。我是乌鸦的呱呱歌吟
让你心生恐惧。在你打牌的时候
错乱你的神经。但我无法做一只嘎嘎乱叫的小母鸡
在公路上高歌猛进,叫人不能躲闪,嗤之以鼻

偶尔回到乡村,在贫困的屋子里
把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冰凉翠绿的黄瓜,缺少热乎乎的劲儿
我早吃,晚吃。吃他个脸红耳赤

我是倚在河边槐树上的苍茫女子,一身脏污
心肠比河水还黑
比土地更能生殖
花朵的飞翔,子弹穿不透我绵柔的胸膛

心怀叵测,在你身后悄然行走。一付暗无天日的样子
在你剩下最后一张牌的时候
炸得你人仰马翻。炸得你鬼哭狼嚎
看着你膝行而来,我忍不住举了白旗向你全方位投降



●热夏


在暴风的边沿暗暗行走,老迈的强盗似乎更老了   
蹲伏于屋梁上,夜一样幽暗的老猫
身体油滑,一半温顺,一半厌倦。——又一次完美的猎杀
呈现。白日青天,又聋又瞎的老小孩独守空旷无边

星河流转,谁来丰富和完整我们被虚掷的一生
浊臭的体液。谁来收拾我们零碎星散的骨殖
谁来收集和整理我们毫无头绪的噫语
谁来诠释那千百颗疯狂摇动的头颅

在清洁明亮的公厕突然倒下。被砍断的
女人纤细的素手抓紧不可或缺的命运牌手袋
在烟蒙蒙的街道狂奔。被虚幻的惊呼击倒
我们都是小儿麻痹症患者。内心存有一份对生活的感恩

和庆幸。活在这茫茫人间,多么美好,多么惬意
在灯下研读古人的华章,在网上愉快地聊天,在梦里
玩转飞刀。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我们十步杀一人,而天下缟素。我们千里不留行



●善刀而藏


词,或砖头,层叠到一定高度,便开始崩塌
榨干了汁液的魂魄散落一地
干瘪,轻薄,易碎,先于肉体灰飞湮灭
透过浓密的枝叶,我们无法给于一只鸟儿
准确的定义。它不停地聒噪,令我们心烦意乱

我们不由自主地吐更多的口水
用古老的文字漱口。摇晃着脑袋瓜
登上高台。一大群人裹胁着我们老丝瓜样的躯体
向又一座莫须有的山峰攀登。逝者如斯啊
我们照例不约而同地吭吭干咳着

莫测高深。入秋后的第一场大水
浩浩荡荡,顺便带走了老娘喂养三年的老妖猪
雕花的门窗。腐朽的婚床。乱象横生
于旋涡中心,看到了光屁股的孔丘
在一个巨大的木盆中呜哩哇啦地哭叫着

远去后,我们捉了快乐的鲦鱼
清蒸十五分钟,撒入葱花,供于堂屋的神龛上
无所事事的疱丁,在众目睽睽下提刀而立
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藏于纯厚的布衫中



●活着


一个大男人在街道上逛荡,衣着应尽量简单
步子低缓,保证动作的随意,目不旁视
避开一些谙熟的面孔,绷紧脸皮,对一切不管不顾
无从安置的手,夹一只烟靠近垃圾桶
以清理喉咙,烟头在垃圾桶里平稳地渡过余生
一个人的身体太轻,一个男人应有的克制
一个笑柄,在他人的围观中上升
合上眼睛,不要轻易剥下一个女人的衣裳
她胸怀利刃,打开身体,直达一个男人的灵魂
像泥尘一样,渴望被所有人忽略
一个男人,他抵达尘土的过程艰难漫长

在辽阔的大街庸俗下去,在公共厕所的明镜里
拔掉粗硬的胡子,去赞美他人的呼吸
品味他人齿缝里残存的一丝肉末
空洞的眼睛,生硬的微笑,如秋后的桐叶飘落
砸肿他的脚。风掀开他的衣裳,老死的
细胞脱落,他的下巴干净,他的两条大腿结实
他退后一步,心宽体胖,操持着熟练的微笑
跛行于人群中,在商铺的镜子前立正,一个小孩
两个女人三个老人,从他的身旁走过,踩痛他的影子

水文化广场旁边,财经大厦如墓碑一样耸立
它的魂魄匍匐在草坪上
人民在它的魂魄内闲逛,人民的脚踏着它的皮,踏着
它的柔韧。它的反弹。人民老了,小心地走着
阴冷的冬天,阳光破碎。他只需要一点
广场上残余的阳光晒得人心暖洋洋的
他脱下鞋。脱了外套。他不能一直脱下去
苍茫的刀光,一阵阵歪风飘忽,你不要一刀刀地割
倚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他昏昏欲睡,呼吸平稳
怀想下半身的力量,应和一片片凋落的阳光的花瓣

折弯一个男人的躯干,一片片捡拾,收集
一步步捱过,小城阴寒无雪的冬季,笼罩着
破棉絮样穷苦的云层。“大街上的灯柱,通色的铅灰
我想到死人的样子。它们冰冷僵硬,不用多长时间
就冰穿了我的衣裳。在柔和的光芒下,我能好看一点……
我不能老得太快了。”她脱掉破烂的黑色底裤
冷肃的房间,白日灰暗的云絮枯萎,堆积
隐蔽的黄昏的翅膀翕动着,“我很大度,
给多给少由随他们。或在鬼饮食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
他们都是一些可怜的没有劲道的老男人。我的底裤
日日,一片滑腻腻的……”

在一棵树,和灯柱之间,一个男人勾着背
站立。东张西望。假如暮色来临
靠在一根灯柱上。脖子拉长——突出的喉结又白又亮
枝杈上的尘灰。挺直的灯柱
在回收,和不可回收的垃圾中寻找,一条野狗偷练
猫步,在一根弯长的铁勾上,光着身体
于轮回的间隙,落荒逃走
冬至之日,需要进补的人模糊了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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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4-12-16 23:3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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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子嘴●黑土白●断枝裂●地气足●青草荒●槐树荫



●树子嘴


园内无人,看不到一个鬼影子
那两个人打麻将去了
他们逢到哪家合适就在哪家吃中午饭,懒得回家了

棉根草藤覆盖了洒金珊瑚苗
电话大俵嫂
请她做半日活路把棉根草扯掉,给她25元

被覆盖的洒金珊瑚苗大概不值25元
但棉根草生长蔓延下去
整块地的洒金珊瑚苗也就荒死了,人看了会笑话

下午我去打麻将下午我不去打麻将
我没吃过早饭我也不吃午饭了
在下午时光,我可以坐在一棵银杏树下的石头上抽烟,闻闻桂花香

秋天是树子长干径的季节……连日阴雨,整个园子都湿透了
叶是树子嘴根是树子嘴
树子们一边吃阳光,一边喝雨水



●黑土白


1
回种植园,收梅花款和槐子树款
扣除垫购的除草剂款100元,计应收3360元

闷热的天气,蚊蚋在花木林中飞转
周光永着长衣长裤在园中劳作,我光着膀子在园中逛荡

早晨,周光永回填了槐子树撬挖后的土坑
傍晚,周光永在桂花地施撒复合肥

2
本周四,农历年七月十二日
鬼节再过两天就到了

往年惯例,鬼节前后成都平原将有一场大暴雨
但迟至今日,暴雨仍只在云层聚集

暴雨清凉,隔三差五下在了都江堰市
雨后的都江堰市,各样子的绿化苗木清新

3
夜九时电话张东明,他说乡坝头没下雨
他说周光永八月做了十二天工

他说园子里的黑土已经变白了
他说拿钱回来把人家做活路的工钱支了



●断枝裂


0
她说昨晚上的雨,好大哦
他说雨下久了园子里的树子就淹倒了
他说一辈子,脱不了一身农皮遭罪哦
她不想摸田里的活路了
他们守在我的园子
年纪加在一起,已经有115岁了

旧板凳和旧竹椅
在门边歪倒
檐沟内沤一只断脚腿
麻将桌靠近窗子
茶杯,温水瓶,角票和臭袜子
桌面上一层灰

守你的园子比坐班房恼火
栓一条死瘟狗样
一身磨命,我是脱不开身了
死瘟狗趴伏在麻将桌下
眼睛铮铮亮
张张嘴,尾巴轻摇

1
她有忧急
她在担心
兄弟在震后的危房中住着
她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曾经的恓惶
在门后哭
在拳头下喊叫

急惶惶为丈夫带回家的女人洗衣做饭
她说绳子医不了一身的脏病……无助,凄凉,熬过头了

现在,国家在反哺
种一亩地的粮食补贴90元
也不征缴农业税了
女儿已经有了好工作
肩挑背磨大半生
她一个人,不想在田里背太阳过完后半生
政府实施城乡一体化
好多人家户住上了国家建设的新楼房

2
我不住新楼房
我不交出两亩地的林盘
旧房子倒了砖头在
我的鞋帮子内自有我的小算盘
政府规划建设
热火朝天……我死等着
加倍赔偿还在后头

早晨上街喝二两小酒
下午打打小麻将
我不要你的钱
我包包内有的是钱
我的钱用不完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我老了我要过过好的生活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3
前夜大风,吹断了几棵被虫咂过的白果树
周光永说哦嗬看到的稀饭化成了水

河西那边才遭罪,吹断了好多树子
好多人家的房子、围墙,被大风吹倒了

周光永说电视台报道等于零
救济也要关系……国家又不是瓜娃子

白果地,周光永在为一棵银杏树钉支撑架棍
旁边,紫薇已经站立起来了

周光永说没有薅草的两个婆娘帮忙
他一个人抽不正歪倒的白果树,抽不正仆倒在地的紫薇

两个薅草的婆娘忠实
天热,也不晓得歇气

4
天已经麻麻黑了,大俵嫂和七生产队的那个老女人仍在红花继木田地薅草
大俵嫂不抽烟,那个老女人也不抽烟
周光永抽烟,他在洒金珊瑚苗地浇灌化肥水

今日开支:公交车费3元,三轮车费5元,矿泉水12元,香烟5元,合计开支25元



●地气足


早晨雷暴雨,傍晚雷暴雨,白浑浑的老阳婆忽忽闪亮了一晌午
种树人汗流浃背,蚊蚋叮咬他的光膀子

桂花繁盛
银杏繁盛
香楠树繁盛

棉根草藤
蛇倒退
野芹菜青蒿菜水蕹菜,菜菜青翠



●青草荒


周光永今天在
做活路
他在红叶李田中打除草剂

银杏林地的除草剂
他在昨日就打完了

大俵嫂和七生产队的那个老女人薅草
在今天,她们就当把该做的活路做完

天气凉快不少,薅草婆娘的脸上没有黄豆大的汗珠子
老俵,今晚我请你吃回锅肉,蒜苗子熬肉香好安逸哦

大俵嫂的样子不老,53岁,头发黑着,成天笑嘻嘻的
七生产队的那个老女人其实也大不了多少,她很少笑

一脸的沟沟坎坎
看着老得人心慌

俩婆娘做活路实在,在傍晚时分,她们就把杂草彻底的薅扯干净了
红花继木红艳,洒金珊瑚青葱翠绿
大暑天,两个女人连续扯了三天草,计6个工日,应付扯草费600元

那个老女人说:老板,感谢了哦
大俵嫂说:老俵,取财了
她们左手拿着自带的农具薅草刀,右手捏纸币塞进裤腰

大俵嫂从我身边走过,拿刀柄轻轻敲打一下我的肩背
喔嗬——挨得惨,又遭揩油了
大俵嫂骂道:挨刀砍老壳的周老头,你想我揩油我还嫌你老木头桩子不熬火

大俵嫂背着背篼,老女人背着背篼
背篼内装满了嫩青草
她们背青草回家:一个喂长毛兔,一个喂大肥猪



●槐树荫


赵天健在电话中说:他昨日帮我散根的桂花,大大小小有13棵
他说再过一个月,他帮我把桂花移植了
他说田坎上,三棵被人锯过的桂花不敢移植

在我心深处,田坎上的三棵桂花已经死了
种树子,死三两棵
太正常了。我不想那些无用事

我没有精力。我不和自己怄气
我不必跟自己过不去
魏家福电话,想买一棵21公分的国槐:我卖给他

银杏林地,一棵21公分的国槐遮天蔽日
银杏树被荫惨了
银杏树在长,槐子树在田边也在长,抢走了大部分阳光

他们说:魏家福出价便宜
他们说:等他到了再谈价
我说:价格谈不拢,不合适,就不卖给他

他们说魏家福不厚道,生意不成,砍脑壳的魏家福摸黑锯坏了田坎上的三棵大桂花
他们伤透了心他们想砍人他们两天两夜没有睡着觉
但是谁又把魏家福逮住了……又是谁家的烂赌棍坏事想在中间吃价差

国槐放倒时压断了一棵银杏树,10个汉子在搬移抬运时,又拖倒了数十棵紫薇
销售一棵国槐,我有些得不偿失
电话周光永,请他来填埋国槐撬挖后的土坑,抽正拖倒在地的紫薇      



●和父亲一同到老


在五十岁以前我要学会阅读
学会阅读亲人的脸,在她们身边说一些无盐无味的话
只要亲人们开心就好
幸福,它像流水一样在我和亲人之间流淌

那个在园子中捡拾柴枝的老女人
不是我的娘亲,却有着娘亲样慈祥的笑容
温暖,如冬日的阳光照料
落光叶子的银杏树,暖热了我的胸膛

父亲,你还是那么消瘦
像一缕烟,在两棵银杏树的中间
飘,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但我认识你头上缠裹的白色孝帕

父亲,亲人说
我有着和你一样瘦削的黑脸膛,和你一样
是强拐拐的牛脾气
再过几年,我就和你一般年纪了

在老家的屋檐下,俩爷子抽叶子烟,相伴着一同慢慢变老



●小雪


下雪了,一点点白在窗外飘落
在阳台上看到,对面楼顶是一片湿漉漉的黑

楼下水泥地皮也湿黑,和小区外的蒲阳大道一样
湿黑,大车小车在奔驰

隔离带中的树木,一些落光了叶子
一些没有落,繁盛,在点点飞雪中湿漉漉地黑

远处灵岩山有枯草的荒凉,没有白
山上站着那么多房子:红房子,灰房子,还有白房子



●又见平安夜


娃娃给我打电话说学校人都走光了她一个人呆在寝室
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又是周五

平安夜,窗外飘着冷雨,娃娃冷不冷
我的女儿,你为何关机了

家,距离学校太远,你妈妈有太多的唠叨
你爸爸没有好的性子,他的手臂也不够长

我的女儿,明天爸爸在客运站等你,我们一同回家



●冬至对语


他不是我的兄弟和朋友
也不是我的敌人
左手握住右手,他在街上走

天都黑了干嘛不归家
我在等天亮
后再看,天是怎么黑的

冬天当然冷,冷进了骨髓
你有什么法子让冬天不冷
我需要你的肉,暖我



●家猪名实考


家猪就是家养猪,通常圈在猪圈中
有的毛白,有的毛黑

毛白叫白毛猪,毛黑叫黑毛猪
黑毛猪儿不是家家有

一些在野地拱食
一些在家中哼哼

家猪在野地拱食,是家猪的不幸
和悲哀。入冬了飘雪了

宰杀的时间到了
黑毛猪瘦,白毛猪瘦

养猪人说:再瘦的猪也熬得出二两油
捆绑中,牠们拼了老命挣扎

黑毛猪在白毛风中叫唤
白毛猪在白毛风中叫唤



●好死不如赖活着


剥了一张脸皮,又一张脸皮
疼痛浸入了他的骨髓

他现在无事……无味,看看电视剧



●冬日暖阳


在冬天,怀着内心的喜悦
在寒夜,为你点一盏灯。你是我的女儿

在父亲的天地——风清绿草香
爸爸的胸口揣有一片小小的阳光



●芒


青春可荒废,可燃烧
但那已是过去式,白发在风中飞扬

眺望积雪的山峰,在
阳光的照射下,他有炫人眼目的光芒

孤立,陡峭
独存于天地之间

谢绝了飞鹰的栖息,抗拒着
雪豹的游猎,他断绝了人的攀登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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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4-11-15 20:3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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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光,鬼上墙(组诗)



◎天黑睡觉




夜就那样。一直黑着
可以拿灯照亮
我在很小时举一盏煤油灯
照亮老家冷锅灶

我喝冷水
我洗冷水脚
天黑
睡觉



老家屋外茨竹林荫下藏一口井
井水清甜
井水暖脚



少年在一口深井水中照影,一张脸很白
很光明的样子



◎大刀記


天上打大雷,扯火閃
地上下著大雨

他只有七八歲的樣子,跑出了崇義鎮
火閃的光亮閃亮了回家路

黑夜黑,腦袋瓜冷
溝邊田坎上,樹子忽忽晃晃

眼睛黑,別在樹下躲雨
有羅漢有鬼

忤逆子——
大雷打死你



◎鬼上墙


乡野平阔
草暗花白

一个黑黢黢的男子
风吹。雨淋
曝晒在毒日头下

守绿树
捉野鬼
砸石头



◎失父


我要想一个人
我要想着的人,他在顶风走路

白云。苍狗,趴伏在泥巴路

走。走。走。麻耳草鞋踩踏土路
他穿越了苍狗的身体
老苍狗一声吠吼,老白云样,弥散于裤脚带动的一阵风

他理当是农父,年纪四十五岁,又或四十一岁
(我准备,多给农父20年的旧时光……他就老了,弯腰驼背
白发苍苍。在草屋咳嗽,在茨竹林中他弓着身子

我乞求农父停在他的壮年时光……)
黑脸膛瘦削,挺直了鼻梁,脑袋圆光缠一条长长的白色孝帕
灯心绒衣裳黑暗,蓝围帕,蓝长裤

他必须干净整洁
身子精瘦
在每一块肌肉中奔突着中年汉子的鳏狂

时候到了
必须在他的泥巴路横一条黑泥汤汤的长河

悬崖。
黄花。

峰岭突兀。
楠木森森。



◎旧时光




收割后,田地是黑的,湿润着,
水稻桩桩把天空推高。
满天的云,一点点灰,一点点白。

茅草生在田埂上,
茅草内夹生了棉花草。

棉花草不能吃了,又老又韧,
白绒绒的茎梗,开满了黄色的花朵。
风清。风凉。吹弯了茅草。



晌午时分,我和兄弟
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我们走在了田埂上

蚂蚁三三两两,在茅草叶上
爬行。油蚱蜢翠绿,一只又一只

弹出了茅草。在1976年的秋光中,
兄弟一口一只油蚱蜢。

兄弟的口唇在1976年,绿汁液汪汪……
茅草根雪白,在嘴巴中一下下咀嚼,满口子清甜。



洋火。煤油灯。炊壶中,
水热了。
洗脸。洗脚。

凉秋风穿透了泥巴墙缝隙……
墙脚下一大堆猪草。

猪吃几天。
猪不叫唤。

草中有黑土。
猪吃了草,吃下土。

我想,我该活到七八岁的时光,
和我的兄弟躺倒在木头床上。



我的兄弟,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吃饭的架势。
说话的声音。
哭嘴的样子。

在木头床上背靠背,
呼吸细微,
空落落的肚子整晚咕噜咕噜地响。

麻竿壁头外有朦胧的天光,
空气很好,
麻雀在竹林里叽哩喳哇地吵闹。



我坐在门槛上,望天空。
天空很远
一缕白云轻飘飘

被河边上的一棵老桉树割断了。
我能看到白云的尾巴,和白云的扁脑袋瓜。

没有一只斑鸠飞过。
我听到了院子
外麻雀儿在田野上的喊叫。

现在是大热天,
光着身子也不觉得冷。



院子外,田野上,
水稻茂盛,一片黑绿;

桑树长在田埂上,一棵接一棵,
叶片阔大,
蚕子的好吃食。

麻雀不吃。
我也不吃。



或许有草籽、野果满足
麻雀的口腹

清水在黑咕窿咚的深井里
不招惹谁。
小石头沉在井底。

在这个大热天,
在天底下,
麻雀慢慢、腾腾地飞逝……



半夜三更鸡叫了,
鸡公车在横河的岸坎上慢慢、稳稳地爬行。
我在床上,

我听到了鸡公车尖锐的嚎叫
一辆鸡公车
跟着一辆鸡公车

一大帮子人排着队
汉子和婆娘
推,拉,鸡公车撕心裂肺般嚎叫



屋外树影清凉,看不到一只小鸟飞越



◎白眼


他就是一个讨债鬼,这么多年
像一只狗。在人身后活着……

我不想右手像乌鸡爪。
我把左手别在屁股后。

他光着两瓣屁股。
他在树子下站立。

野猫子呜呜,在月亮光中飞。
野猫子不吃半死不活的伢崽。

走在田坎上,他翻转了一双白眼珠……
草屋黢黑。竹林子萧萧。



◎肚皮黑


杈杈房。田地黑。大风吹冷了乱坟岗
鸦雀啼鸣,在沟坎边的桉树枝头栖息
老桉树,叶子青苍,或挺直,或歪斜
你是可怜又孤凄的野小子
为了什么睁亮一双黑眼睛

她们是一些老娘子,尖尖脚,穿灰布衣裳
在林盘内,在田坎上,在高埂子
她们躬腰驼背,她们背着烂背篼
秋日暖阳张开羽翅,慰抚你的肩背
和黑肚皮。不要在晚风中嘶喊
不要惊扰老娘子,土已埋到了她们的脖子

你弱瘦,你有小小的身子冷凉
看到了老娘子一个个埋进黑土
你就坐在她们家的院门口哇哇哭叫
你就跪倒在她们的墓门前哀哀呼告
她们家有吃剩的米饭,还有米汤

在一些夜晚,扁石头,碎砖和烂瓦片
砸向一些人家的窗子,他们是刻薄鬼
他们家的儿子哭嘴,他们家的婆娘嗥叫
你是火柴棍子,点燃了男人的怒火
在奔逃中,你有两条瘦腿在泥土中生根
在光明的梦境,蚂蚁在你的肚子上爬行



◎枯白,是一个汉语词


让我想到了一只死人手
死人,是一具穿着灰衣的男体
没有声息
不再喊叫
没有了忧急

枯白,让我想到了一株草
在冬天的旷野
在河边
在一棵枯秃的树下
抖缩着细瘦的身子

枯白,让我想到了一处人家的泥墙
在年关的煎熬中
在村东头
在野猫子的呜呜声里
一阵阵冷风扑打泥墙

枯白。我念出了声:死亡
灰心和衰败……
锅灶对望神龛
我有些眯糊了
我去屙一泡尿,我该睡了



◎泊


秋天了,我需要有一个人喊我回家。
他是父亲。或者是兄弟

也好。在旷野的无边萧瑟中,一个人矮小下去,
没有一条河流在我身边流淌……

天地的中间,风在吹拂……白云无常,一个人时脖子越伸越长,
承受不了一只脑袋的重量。

我需要三两间草房,坐在门槛,一个人暗暗微笑。
我是父亲和丈夫,天日冷凉,我把稻谷收进谷仓。



◎鸦雀啼


水鸦雀翅下藏着白羽,它们在天上飞,像电火闪
他只望到了一两个黑点

水鸦雀在春天
轻轻叫唤

人家的黑炊壶坏了
人家在大片清光里

黑炊壶挂上枇杷树
黑炊壶是水鸦雀的房子

丁丁菜,大头菜,麦子和玉米,还有谷子
炊烟升上了人家的青瓦房子

竹子绿,阳光绿。倚在院子的篱笆门
他一个人听水鸦雀的叫唤

人家是六个人:汉子,婆娘
两个儿子,两个女子

祖坟盘了好风水。林园森森
人家是一家人,阳光在傍黑时射着他们的窗子



◎蛙生诀


树影深黑,野猫子低啸
青蛙埋进了深深的黑土

河水冰凉。一棵青茅草孤挺在荒草丛
它在白日吸取阳光
它在夜晚融身荒芜

一棵草抗拒不了其身心的窘困和枯槁
一个人不能抗拒其身心的孤寂和寒凉

蜻蜓在夏日,以清明的眼睛复制眼中的风景
它是不安全的
它需要更宽广的天地展开羽翅

蝴蝶流光溢彩的舞蹈唤回了秋的肃杀,它是无声的



◎无题


泥土是凉的
我喜欢
泥土的冷和凉,与我的心境切合

我以我身体的冷凉,抗拒
或融合土层的清凉
黑暗是安全的,再没有人间的光亮

我需要铭记:一个男人的冷肃
在横河的岸坎上
他蹬着八字脚,推动了鸡公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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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


我们从开满野花的山梁上下来
听到了崖畔——
麻雀儿在灌木丛里鸣啼

故乡,即是他乡
一样两茫茫……
我和我的伙伴,背靠背,坐在清凉的岩石上

黛绿色的竹林,三两间草房子暖热
天青禾绿——
风吹响了电线杆子,麻雀儿瞌睡在电线上

在清凉的阳光庭院,我们栽种了父母的骨骸……
在生根,在萌芽,在吆鸡唤鸭
于傍黑时分,他们隐在阴凄凄的暗影中,不停地聒噪……

一天过了又一天,每一天都白着……在墙脚撒尿
一个人的身体生出了念想
广玉兰花树挺直在院门口边,它于初夏时节倏然绽放倏然凋落……

遍地的白花瓣哟



●春日物语


我听到了远处尘世的轰鸣,隐隐约约,有女人在吵嘴
公鸡在近处打鸣,骨白春寒,阳婆隐在灰云的夹袍内

在屋脊上鸟叫清脆,仿若人间的大光亮照亮了我的房子
春小麦青嫩,油菜花灿若黄金,深阔的田原长吁一口气

在人间四月天,银杏树展开叶芽,如赤诚的儿郎昂然挺立于天地
风吹一个男子,把天地间万物生生不已的气息浸在男子的血脉内



●少年赤身行


1

那天有阳光,那天飘着小雨。
那天,他听到了雀鸟的啼鸣。

那天,他从郊外挖回一株草。
那天,他抠出5毛钱买一个黑花盆。

那天他没有夜饭吃。
那天他猛喝着凉水。

那天夜黑,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埋头,在一片菜地挖黑土。

2

在县城,少年有一套房子。
一间屋子有耗子,
两间屋子有耗子三间屋子有耗子。

阳台外,青山青。
树子是树子,
房子生成房子的样子。

少年把草植进花盆,少年的热尿撒进花盆。
少年赤身在阳台,
少年的精液浸润着青草的细根子。

那天,少年睡觉安稳,梦到一条大河流,
水流清清。
白石头铺满河床,白光闪耀。

3

早一泡热尿。
晚一泡热尿。

青草在尿液的浇灌下日渐繁茂。
少年进门,闻到了满屋子的青草香。

少年的脸颊贴近青草的叶片,
青草的润泽和清凉盈满少年的胸腔。

望着窗玻璃中的青春投影,少年说:
我有青草样,郁郁葱葱的黑须黑发。

4

初夏,穿白衣的女子走进少年的屋子。
“啊哟好大一盆青草,你阳台都荒了。”

人家种花我种草。
青草香。
我觉得你身上有青草的味道。

五月的鲜花开满了原野。
我喜欢花的味道。

我梦到了自己在一棵火红的海棠花树下,你举着相机拍照。
我常想一个人到远方流浪,香草味的白衣女子伴在我身旁。

5

仲夏,穿黑衣的女子走进少年的屋子。
“哦你也喜欢养花?啥子花?”

草。一棵青草。
我种草。
青草在黑花盆中,很青很嫩。

遍野百草枯,
无火无春风。

人生如草木。
只要不白活。

6

晚夏,穿灰衣的女子走进少年的屋子。
“这阳台好敞亮,草也长得好看。”

一个人时,心荒心凉。
在阳台吹风,
望天上的白云,闻青草的味道。

活过冬天就好了。
一个人在冬天活着太冷了。

活过冬天,
丢人现眼。

7

风吹身体凉,少年一身青草香。
穿白衣的女子走了穿黑衣的女子走了穿灰衣的女子走了。



●断枝生




人间有黑暗与光明,我在中间晃荡身体,耳中灌满忽剌剌的风声
和一个人隐约的叫唤。



大风吹折了生虫的银杏,一棵接一棵……
假以年月,断折处必有嫩芽新生,壮大,裹藏旧时的断痕。



●拜火车


乘火车去旅行,顺从火车的惯性
对号入座,由着火车穿行

车窗外的天地陌生
无有你想认识的人

火车哐哐铛铛穿行,他们上不了车
车厢黑黢黢。车窗内灯灯光明



●我有脸皮厚黑,我有衣衫白旧


傍晚仍有天光
墙壁亮着

鸟在林中吵闹
树叶绿着

它们是些长着细长腿儿的家伙,长喙花肚皮
吸血,吸青草和树叶的汁液

天黑院坝黑
树有树影人有光

土狗望食
塘蛙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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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


夜,停电了。神龛上一支烛火在跳荡
微弱淡黄色的光亮布洒满屋,迷蒙,温和,宁静

现在,我的脊背浸在一片纯净的光辉中
那光辉越过我的肩背,辉映着,雪一样的白墙壁

这来自身后的光芒,空明,澄净,虚无
它是天上的一盏青灯,旋转着,穿透了青黑色的屋瓦顶

在我身后照亮。



●风影




扭转头望回去,槐子树黑蓊蓊,在田原上伫着

泥巴路弯拐,在槐子树下
蕙饥饥荒荒走,由天边的暗影处走近

蕙停在槐子树下
蕙生着两只小扫帚样的黄辫子

风吹槐子树,槐子树啸叫
像冷雨,淋透了蕙的身子

男人的身影闪现,在槐子树下瘦削
在蕙的身子后边站立

男人从蕙的身边走开,蕙在男人的身后走着



蕙和我,一前一后走着,泥巴路的两边生满了青草草
蕙的手中旋着一只笋子虫,笋子虫张开翅膀嗡嗡飞舞

蕙说:它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蕙说:回家,我烧笋子虫吃

蕙叫我晚上捉田鸡。皮剥了
掏掉心肝五脏,在嫩竹子筒里烧

风吹绿水稻,一个耳光
再一个耳光,青蛙呱呱跳

鬼来了——
鬼来了——



野猫子在树子上呜呜哭叫
蕙说:没有鬼

鬼吃了野猫子
哇——呜——

一棵棵桉树、柏树、风杨树
站在沟边田坎上

戳着黑天空
大人前边跑

青尻子娃娃后边叫
蕙坐在一个石头上哭



蕙走着寻着,抓到了小虫子塞嘴里

蕙提着竹篼篼在沟边挖棉花草
蕙和一些鬼女子割猪草
蕙在老河边,扳弯了桑树的绿枝条吃黑乌乌的桑葚子

蕙在田中拣麦穗
蕙在晚风中喊叫
——你坐那儿干啥子
——你帮我拣拣麦子

我坐着,青石在槐子树下
麻雀在碧青色天空下飞翔,它们越飞越小
稻草人空心子,在田边摇响笋壳手

天要黑了回家哦
你不怕鬼嗦
——蕙不怕鬼
——蕙是吊舌头鬼

坟影子长大了
饿痨鬼咯血鬼碰头鬼吊舌鬼跳水鬼倒路鬼
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蕙说:你从不去我家看看
蕙说:我又累又饿,不想在田原走去走来
蕙说:你叫我在你的梦里头抓吃虫子

虫子,和小麦的种籽深埋在田地里
枯草在泥巴路的两边低啸
在茅草房顶,风吹茨竹影子飘摇,像坟飘子插在坟顶子上

蕙说:你喊我回家,可我从没有回过家
蕙说:你的田原灰暗
蕙说:我要吃一口热稀饭

蕙,你不要在冷风中叫唤
蕙,你不要在人家的墙脚哭嘴
蕙,你不要站在坟顶子上张望



蕙穿着红花小棉袄,又白又硬的泥巴路
蕙饥饥荒荒走

蕙,哪里去?
回家去。
蕙的脑袋瓜上,两个小扫帚轻轻跳

风扫过去
风扫过来
风在田原上呜呜怪叫

蕙站在男人身边,蕙的白影子轻飘
像一个纸人贴着田地
蕙以赤脚板踢飞了一片枯叶子



男人辨认着,在闪电的光照中
有三张老纸贴在门框

男人推开门,在一把椅子上坐
蕙和老头占着桌子
花生米,土豆条,一杯酒,一碗稀饭

猴子蹲在老头的肩膀,猴子冲着男人的背影吱吱叫
老头拍拍猴子头
抓一颗花生米扔进猴子嘴

土豆条哽在蕙的喉咙口
蕙呼噜一口稀饭
蕙夹一大筷子土豆条塞进嘴

猴子一颗花生米
老头一颗花生米
老头端着酒杯,伸出舌尖舔杯沿

猴子系红布条,老头穿红布褂子
瘦猴瘦老头
蕙有饿眼,不吃一颗花生米

一只鸡爪样的手伸到男人面前
同志哥,你住店?吃不吃饭呢,一顿一块钱



背过身,男人在公路上慢慢走
两边田地青绿
一个农民铲田坎边青草,两个农民拔水稻丛中稗草,三个农民挖修灌水沟渠

一辆卡车开过去了
两辆卡车开过去了
三辆卡车开过去了

男人走近一座镇子
公路绕开了镇子
男人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在向晚的青石街道上走

镇子小
镇子旧
青瓦木板房

一个裹着白布孝帕的老头挑着一担血豆腐沿街叫卖
血豆腐哦——血豆腐哦——
天黑下来了,一盏盏白灯笼亮了,在青瓦屋檐下,在夜风中晃荡
                2012年9月7日。
自注:坟飘子,土语,招魂幡之意;
      田鸡,青蛙土名;
      耳光,抽脸之名;
      青尻子娃娃,半大小子之意;
      野猫子,传说中暗伏在乡野的狞恶猛兽,专吃哭嘴的孩子;
      血豆腐,人畜喷溅的热血冷凝而成;
      白布孝帕子,乡野男人有在头上缠裹白布长帕的老风俗,似是为蜀国丞相诸葛孔明吊孝沿袭下来的。



●秋雨人


秋雨中走着秋雨人
他听不到风声雨声
听不到秋刀破空的嘶嘶音

骷髅在台阶碌碌滚动
秋雨人望到了
一个人举着火把,直挺腰板,光赤赤地走下山坡

关窗,关黑铁防盗门……

在淅沥的秋雨声中,不要咒怨着秋雨人
叫他停在小酒馆的孤灯下
放逐秋雨人,在旷野的秋雨无边中

走在荒冷无边的天地间,秋雨人的内心怀着一丝温存
白水有沉渣,在杯底
有微细的光亮,一粒粒渣子相互照耀



●鸦语集


◎哑巴花

风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
雨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
刀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
沙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

蠢木头,在春天开出了花朵
我有哑巴花,一朵两朵……


◎了了

我错了,我悔过
我是一个忧郁的坏人

摘下脑袋,揣入怀抱
我不要一个人发呆


◎经年

我有一些粗壮的老兄弟,和两个弱瘦的小兄弟
他们的根须在泥土中坏死

冬天了,他们的叶子没有黄落,还绿着
一朵朵花蕾在枝杈上,预备明春开一些白花朵

天日越来越冷,我希望他们不死
八个男人扛抬着,一棵棵移植在高埌的田地


◎一只寒鸦飞逝了

越过忘川,它是一只不死鸟
霜降日,在一棵柏树的枝柯上聒噪

一个人,他孤立在荒草庭院
一个人,他在一棵银杏树下撒尿

一个人,他想要干净的生活
光着身子,在夜半仰望


◎龙门阵

邓强娃家的高压锅,李大姐喂养了两年的老鸭子
邓强娃喝烧酒,李大姐和邓强娃的婆娘喝老鸭汤

她们是隔壁邻居,她们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围住桌子吃夜饭
唐老婆子躺在床上,喊:给我炒一盘肝腰合炒嘛炒一盘呀

她的女婿炒过一盘。她的儿媳妇矮子婆娘炒过一盘。昨晚
唐老婆子终于死了。几年时间,园子周边已经死10个人了


◎黄金坠

时令小雪,银杏叶有压在胸腔的呼喊
阳光击打着光秃秃的枝条,黄金生天上,一直在下坠中

筑墓人,有八条汉子在从前,就叫相帮
在黄昏光着膀子。他们抽叶子烟,墓门口闲摆龙门阵

从前,有大红公鸡在棺盖顶子上喔喔叫唤
它要死在半夜十二点,然后吃进阴阳先生的肚子

天日越来越短,夜黑越来越长。走
我已经站直了——守在院门口,望你黑脸秋风般摸回家


◎玉狗儿



陈玉不是狗儿
但我们喊:陈玉狗儿

陈玉狗儿——
陈玉狗儿——
陈玉狗儿——
        
泥巴路修成水泥路
穿草鞋
走在水泥路上没有声音,在黑夜没有影子



狗日臭婆娘,老子打谷子时
你在你娘老子的腿肚子钻筋

鸽子唿哨着飞越我的园林,它们缩着脖颈
一只只钻进毛成娃的鸽笼里
半夜三更,毛成娃站在风杨树的树杈杈上,手电光射晕野斑鸠的眼睛

挨刀砍脑壳的毛成娃啊
烂杆子酒疯子
俩爷子总有一天要死在猫店里



玉狗儿哦好好打牌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老子打工挣钱
想吃就吃想穿就穿
想打麻将就打麻将

我没有用过你毛成娃半分一文钱
我输我自己的钱
陈玉狗儿瘟神呀牌还打不打嘛?牌出错点炮了又后悔



陈玉狗儿抽烟
陈玉狗儿喝酒        
陈玉狗儿赶场买了一件黑皮子大衣

烧火棍
搅屎棍
顶门棍

——我不偷不抢不养汉子
——我不像某些人半夜害怕鬼敲门


◎紫金鼓

有赵氏,有周氏,拼却几个数九天
713棵紫叶李栽植入土。13被忽略,他们将义无反顾地去死
还有700整数量,要在2013年的春夏秋日激涌紫金潮

寒霜。除草剂。松脂酸钠杀伐蚧壳虫卵
713颗紫太阳君临大地
713颗心脏,紫金战鼓般擂荡云天

713……
不必
江湖应有700张口在呼吸

13口紫金棺椁,紫金堂上供奉着


◎绝处生

他有预感:一步步,他将走向绝境

水胺硫磷药液灌进紫薇树干上的虫洞,在枝桠分杈处
褐色长虫僵直,后慢慢去死
黑麻色的矮脚狗守卫,林中的三间空屋子,和下落的尘灰一样寂冷

铁链朽腐,矮脚狗弱瘦,在一棵银杏树下俯卧
不追风,不吠吼
请给予适量雨水,再有三两道阳光

照彻这片阔荡的园林,求恳桂花繁茂,叫一棵棵银杏挺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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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4-1-27 20:2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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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树


我有两棵银杏树,长在园林中
一棵胸径25cm
一棵米径26cm

他们是俩兄弟,有一样貌相,骨架壮阔
撑着人间四月天
风清亮,拂荡俩兄弟枝杈上的花穗

俩兄弟一身葱翠,在天光清明中喁喁细语
片片绿叶荡漾阳光
是俩兄弟的心脏在搏荡

春光摇漾园林,有哪些银杏姐妹接纳了俩兄弟的精胞
秋分寒露时,一颗颗白果坚硬藏挂在银杏树的枝叶丛
          2013年4月12日。
注:银杏树,又名白果树、公孙树。雌雄异株,树龄20年始挂果。其果,椭圆、坚白,种皮骨质。



●木耳


在清晨,我选择了
坐在泥地上

像一根朽坏的木头样
我有一身的黑

木耳丛生在手臂
及腿股上

我吃下黑木耳
晨雾在身体上蔓延

过路人,如你在树下望到一架骷髅
不要惊疑,转身走你的路
         2013年8月9日晨。



●秋嘶


阳光照耀着窗外
风在窗外
一个童子的喊叫在窗外
铁器铲走沙石的声音在窗外

秋虫在窗外


鸣叫

他有些瞌睡了
闭着眼睛,在水绿色的地砖上赤脚站立
          2013年8月15日。


●哭嘴的鬼


端着一只大碗出门时
看到一个老婆子坐在树下哭嘴
端着一盆脏衣出门时
看到一个老头子坐在树下哭嘴

我听不到老婆子老头子的呼告声
睁眼再望,树子下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落叶
在处暑后,天已经开始凉了

该死的树子还没有死透,在枝杈上
挂着几片绿叶子
在树下坐着,老婆子的白发被风吹乱了
在树下坐着,老头子身上的蓝布褂子被风扯破了

老婆子,和老头子的胃囊中沉着一粒粒活命的口粮
闪着白细的光芒,在他们的脉管中青菜的根须深植
活着的树子,叶子墨绿,繁盛……
我坐在树下,阳光把我的肩背晒烫晒黑了
            2013年8月30日。


●一觉


他从背后抓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首向天
我问:我还能活多久
他放了我。在我转身时,他已消失于一缕风中

我们身处于一片森林
我们是三个人
我还原了自己的最初感觉:

他生有长长的黑发
披散着
狞恶的脸孔,白牙,一袭黑衣激荡

另一个人,在感觉中有一张模糊的脸孔
无声无息
我醒来我晓得自己

又神游了一回龙池:
林地幽暗
黑衣人神秘,潋滟的湖光山色,光影摇曳



●磨牙


雷暴雨   闪电劈开黑天空
晒坝   青瓦粮仓光明
孤独者梦呓   醉酒人呕吐   手淫和烛火

中有两对夫妻   其中一对夫妻已经分居了
屋子充满了冷气
另一对夫妻情欲激荡   夜夜疯狂   像乌云对乌云   彻夜交媾

男人需要女人的胎盘进补
肚子越吃越大
她说   你的活儿越吃越小   大风大雨摧折淹死盆栽的仙人掌

他说   鬼大爷和你讲话   值夜人直立于暴风口
死婆娘在房间磨牙
铁门横锁无声无臭张开钝口供游魂进进出出   小鬼头攀向云端吐唾舌头



●蜕皮三章




是,我必须守着……
死在银杏和桂树的绿荫中

等秋深时,银杏就在我的躯干上披一件金衣
桂树花细,几阵秋风过后,树下地上一层银

天色晦暗,我倚立在树干上
听雀鸟鸣啼

我死。银杏不死
桂树不死

青草年年绿



我有三条狗伴着
寸步不离
摇尾乞怜于我

紫薇花树每年蜕一层皮
夏季开花
一串串红

广玉兰在初夏萌新芽……年复一年,它们盛放纯白的花朵
在园林中赤脚逛荡,摇曳于枝叶间的阳光温暖了我,养育着花木



茶花和海棠,你拿去
栽植在屋顶

打春时,铁脚海棠一树红火
茶花从冬日开至次年的春暮

我不吃饭。狗必须吃饭
狗吃饭,我也吃一点,饿不着……
         2013年10月3日。


●数落


秋深了,一些树还在长
一些树准备落叶子
我在准备脱下一身的衣服

老苍妇人将在深冬继续活着
把落叶筢回家
把锅灶烧暖和

落叶树和天空赤身相见
我把一身的衣服丢进垃圾桶
          2013年10月16日。


●阴阳无届


他在生前一直说:我去死,你们去活
他果然就死了,那又怎样呢
该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该死的人即将死去
或正在死去。阴间的路漫长宽阔
他一个人走着倍感凄清
没有一个鬼认识他
没有一个鬼搭理他
那些鬼干着生前一直干着的事
低头忙碌着
卖气球的举着黑气球
卖烧饼的揉着黑面团
……他们张嘴吆喝
那些声音被一团黑气包裹
他听不清楚那些鬼在吆喝着什么
街道两边,黑树在飘落
无一片黑叶飘落到他的手掌
……这黑漆漆的阴间啊,阴风啸叫着
无一粒尘渣迷糊他的双目
唯有无边无际的阴冷围拥着他赤条条的身体

阴间清净,阴间辽阔
阴山壁立千仞,阴河暗浪汹涌
他在阴山牧放活在阴间的山羊
他在阴河濯足长歌
他在阴山峡谷内搭建了一间小木屋
他说:我准备在阴间再死一次
由你们去活,活在阳间,活在阴间

他说他需要彻底地死,不在阳间,不在阴间
                 2013年10月18日。



●站在父亲墓前


1

早晨天就亮了,望到窗外面的房子
墙壁亮着,天灰亮亮
那些灰云很软,像一件1974年的旧棉布衣服
扔在房顶上。

哭,需要慢慢学,不要把泪水挂在眼角,呜咽
喊叫吧,像一只狗崽子样
或者把小脑袋瓜撞到土墙上,昏死个三两日,在泥地上
被太阳晒着。

蚂蚁在枯叶上爬着,搓揉着两只前爪,准备打架
敌人和粮食,像月光般冰凉
生是男子汉,脸黑胡渣黑,要像一个父亲样,在傍黑时分望着院外的田地
一个人抽闷烟。

2

光膀子披挂:一件1974年的旧棉布衣服,宽广坚韧
有补丁细致,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捂热了胸膛:他一直活着,和一头耕牛在田中劳作,在晨光熹微时分扫除院内的竹叶
木瓢在水缸子中舀水喝。

秋阳很暖,把人都晒懒了
河水流着,很慢
还是走走吧,信仰自己的腿和脚,走在太阳底下
眼中光芒灿烂。
             2013年10月23日。



●土路


阳光在上午十时许,开始普照田园和屋舍
那些年青汉子在土路上跑啊跑啊,没有喊叫
枯木在一根绳索的牵引中倒下,枯枝断落
拾柴的老头说,他已经七老八十了
做不动活路了,但年青汉子仍在土路上跑啊
跑啊,婆娘在门口喊吃饭:那些男子汉们跑路跑疯了

婆娘转回家门,一个人开始吃饭,吃着吃着
流下了泪水,她端着大碗站在河边,望到了
一只矮脚母狗,奶子鼓胀,摇摇摆摆
走在土路上,河边树枝上有麻雀瑟缩
没有吃食,在秋冬天气,田中没有庄稼收成
忍着吧,忍到明年的五月间小麦和油菜籽就成熟了

十一月份的乡村土路被下午的阳光照着
落叶从远处的林盘飘落,在土路上翻滚
土路弯弯拐拐,埋着圆石头,结实坚硬
通向王家的院门,通向周家的院门
通向陈家的院门,通向杨家的院门
土狗家家养有,院门紧闭,在夜半一声声吠吼
            2013年11月5日。



●正名      
          ——QQ签名串烧


什么是诗?
晚安。
假如猪有三个头,甭说,那就是我

鲸吞海大无限饮,雁晓天宽有序飞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凡属于这个世界的,你什么都带不走只证明,你曾经怎样爱着

妞妞解词:叫妈咪爱的药,意思就是宝宝的幸福妈妈的爱
祈求妈妈平安
我喜欢姚贝娜,你们狠心给咔嚓了

故事,都是胜利者讲给后人听的……
我听说,石中有玉玉中含水
零点的鬼,黎明的国王,哪怕有天我睡死在床上我也不会说自己是个诗人

是的,我是一个冬眠者,只要拥有知足的心,快乐就在身边
好好工作,顾家,照护好怀孕的老婆
但我会偶尔上楼,干几分钟偷窥的事儿,在破晓时分

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自己的理想
凡心不可有,俗事不可无
我是酒鬼。我喜欢颠倒的世界。在颠倒的世界,歪打也能正着

将进酒,杯具莫停:发现一个规律,胸小的女人一般脾气都蛮大
尘世微寂,相望俱安
孑然一身,来去如风,像侠客一样活着

往北走,关怀(未)失智老人……假设,在假设的一侧独自酣眠
穷夜茫茫,众神在写诗
你的耳朵喜欢雪:弦底相思哀故冢,满山清绝月之华

南无阿弥陀佛,愿厄运早去
儿子,你要好好学习啊
死亡,我生命的终极挚爱,渴望它悄无声息地降临至我的身体,于永夜闪耀璀璨的光芒
            2013年11月7日。



●离


银杏树的根须抱紧黑色的泥土,将被撬挖起来
他要换一个地方,继续活着
手掌贴紧银杏树干,一个人听到了银杏树的喃喃低语:就在今天
我要和你说再见了,我将去到异地生活
我们各自珍重吧。

那些中年汉子已经在路上,铁锹铁锨,草绳子
和抬棒在路上,或有一种仪式
适于一个人和一棵银杏树的分离,晨雾中一片片黄金般的叶子在飘落
——他们以草绳绑扎土球,又以草绳收紧了枝桠,叉车轰鸣
承载一棵银杏树的卡车泊在河边。
                                 2013年11月21日。



●拉黑记


在我心底死去的人,不会再复活。
我记住你,只是因为你已经死去。
       2013年12月5日



●咣当和噗


远处有铁——咣当的声音,我很熟悉
是架管抛掷在平地的声音
人从高处跌落,是噗的闷响,一张肉饼子就成了

我没有见过人从高处跌落的景象,一张纸样
御风飘落?架管也不是从高处抛掷的
一根根架管堆码在升降台上,慢慢降落,到了平地才有咣当的声响

所有死亡,应是必须的死亡         
坐上高烟囱飘散在天上
铁制架管用了又用,在来来回回中一身锈迹,破损弯折

铁总要回到炉中,再生成一件有用的物什
                   2013年11月22日。



●林中路


孤老倌儿啊,你为什么低头
又为什么昂首

天黑黑,你手握一道电光照亮了
落叶树的休眠



●岔路镇


岔路镇什么也没有
只有开档的裤衩子





刀断于水中

镇政府的大铁门生着斑斓红锈
荒年的雨水一直在飘落中
陈草
骷髅
落叶累积于岔路镇口

在一盏盏白灯笼的光芒中闪现
一道道幽冥鬼途

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去,过我的独木桥



●水生物


在水中,我要侧身卧着
水是一把细刀子

慢慢,削割我的身体
毛发是水草,顺从水波荡漾

一个人的肌肉和胸腔中的内脏
喂壮三两只蟹兵虾将

水磨骨骼,一粒粒细沙白亮
我抱着一个又大又圆的石头

我不上浮



●夜话


我不和你吵架,但
任谁也阻挡不了我对你的鄙视

我有一杯清茶——沸水冲激后
一颗颗芽尖直立

春风浩荡,芽尖是死物
在玻璃的清明中,它们已然展开了芽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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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种武器


◎断魂枪

为什么我一直在车上,那么多人
黑的光影。那个男子天生一张丑陋淫邪脸
他向我扔了一团白纸
过一会儿又扔了一团白纸
我不要理睬
无须躲避世间的险恶
白花一朵朵开
只是,我一直找不到下车的门
车一直开着
鬼影飘忽,湮没了司机背影


◎离别钩

我身上揣着几个大石头
我在旷野上疾走
我是要去投河吗?石头已经长进了身体

石头们心怀忧惧,时刻准备
被撕裂的痛楚
无边无际的旷野,风吹草低,没有牛羊

我听不到一声鸟的啼叫
在草丛四肢着地闻到了青草香

几个石头压弯了腰背,间或哀嚎
他们在抱怨……
他们倾诉着沦落在人间的苦处

他们说:我的脊梁骨硌疼了他们心口的白花朵


◎长生剑

在我胸坎上,开了一枝绚烂的花
太阳一直在中天
它是刺眼的。不是一盏红灯笼

光耀了门庭。那么多人活着
他们一定见过
一个野小子曾在213国道上踏尘奔跑

泥巴开花。墙开花
他是小娃娃,大人在庭院栽一棵
活一百年的老楠木树
  
紫藤攀上了院墙


◎孔雀翎

在这西山顶上,我已经敞开了胸膛
你手中有穿云箭
闪耀金光,我必须像一个死人栽落山崖

黑云压迫眉头。一辆汽车
赶着一辆汽车,盘行在半山腰

那些爬行的、飞扬的
毒刺藏于唇吻
或隐蔽在尾翼的华彩中

我把我的毒小心葬埋在胸膛
不是所有人有幸平躺
在大青山的胃肠,我要睡一个安稳觉


◎多情环

今天的太阳特别大,今天的土尘特别厚
一辆装载机……又一辆装载机
在我身边呜咽。1号厂房2号厂房3号厂房
在阳光中闪耀,眼睛花花
敢子哥,耷拉着脑袋——等死啊你

一个瘸子给了我一只中华牌香烟
他是大哥。我晓得他的名字
生活在农村……在乡村的土路上狂奔
一辆黑得锃亮的小汽车
他是温和的,向所有人暴凸着黑牙齿

我懂一个人脸黑心黑肚皮黑,和我一样
我不想显摆牙齿黑
在建筑工地,在一个个黑民工眼中
我通常光膀子,坦呈
油光水滑的大肚子。在民工伙房

我要尽量闭嘴,咀嚼,多吃肥肉
我要做一个斯文人。一个斯文的大胖子
不必登高……站在钢梁上
然后栽落在水泥地坪上,我不是电击死的
我不是被一根钢筋刺破肾脏死亡的

我是老病死的。高血压。高血脂。和肝衰竭


◎圆月弯刀

那些细小的物事,它们在夕照下闪着光芒……
不过是浮世的一点小光景
楼外,拖车厂的樱花灿若云霞。人间四月天
郊外沟渠流着城市的废水
你看到的一小块田地,种着菊花脑,生菜翠绿,散发着家粪的臭味

女人端着大碗站在路边。泥孩在泥巴路爬行,赤着小身子
蒲阳河水在他们身后哗哗流淌。你拉着她的手——你和她不过是路人
女人吃饭。泥孩在泥地爬行。也是一道风景
在沙发上,她把脑袋埋在你的怀抱。呵亲热一下再亲热一下
其实是你,一直在农村的泥巴路爬行

吃下他人的口水,和皮鞋的刺疼。你有乌青的想象
在农村,萤火虫在屁股上点亮一盏灯,照亮了身后的道路
啊啊再慢一点再快一点
你攒下一点精力。你保存了一点体力
秋天了,柿子红了,你赤着身体,在柿子树上攀摘

屋顶上喘气,麻雀飞翔,在林中叽哩喳哇吵闹,一声声嘶叫
猪奔走在通向公社屠宰场的土路上。青天广大
你一直是,精赤条条的一个人,瓦砾,废墟,碎玻璃
你在城中穿行。你找寻着一个人,在梦中
在巴香鱼头,你把眼睛都望瞎了。但是她却在医院守着另一个男人

风吹过来了……风吹过去了……她被城市的灰尘眯了眼睛
看不到你。在踩踏中,夫妻桥左右摆荡
在离堆公园,在玉垒山顶,在天和盛世……在毛主席走过的幸福路上
在七匹狼专卖店……她找不到你。她把你丢失了
冷月如刀,照彻了都江堰市,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梦中流泪


◎七伤拳

天已经黑了,丫丫在走马河边,在一块石头上哭泣。
走马河是浩大的,
她一边哭着,
听得见走马河水哗哗流转的喧响。

走马河宽十五丈左右,
她不会凫水,
跳下去,她是爬不起来的。

夜深了,她哭累了,
脑袋默默地埋在臂弯上。
她在喉咙深处哽咽。

她只有18岁。
她不再是一个姑娘。

我望着她
站在走马河坎上
我看着她
抬起右臂搽掉了脸上的泪痕
我跟着她,走下河坎
走在一条又白又硬的土路上

老天黑黑,
我一步步紧跟在她身后……
近了近了,
在竹林中,在我攒下的三间草屋内
一盏油灯闪亮。

姐姐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你好半天,
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坐在板凳上我睡着了。

伯在她的身边,伯伯一直跟着你姐姐。
敢娃子敢娃子,伯伯在保佑着你姐姐。

我饿醒了,
点着煤油灯到伯伯的坟边找你……
我看不到你
就哭了,风把煤油灯吹熄了
我摸黑守在妈的坟边

姐姐不在
我在。我点燃了一盏煤油灯
在堂屋的神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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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4-1-27 22:0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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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与麻雀(组诗)


◎了了谣

天阴了
下雨了
麻雀不飞了
窝在林子里
不吵
不闹

天黑了
路黑了
花花蛇垂挂在树桠桠上
鼠叫
鬼叫
猫眼儿亮

脱衣裳睡觉
            2008年10月21日。


◎抢秋

灰麻雀在田野  一群一群的飞

老汉在田里
大哥在田里
娘亲手握镰刀
一个人在割稻子

娘啊
娘啊
回家呀
天都彻黑啦

破老汉
鬼大哥
拉起稻桶
追撵我的老娘亲
            2008年10月22日。


◎秋杀

屋前
屋后
风在竹林中

在院内,在草屋
神龛上
呜呜吹刮

铡草刀砍劈在屋梁上
缸中水冷
沉了一个影

扁担
绳索

裸赤了——半身在院门口
脑袋圆光
右肩膀斜靠在院门柱上

黑夜在他身后
白天的光芒在他身后

鸦叫
鬼哭
河在哗啦啦的流

父亲,我把灶屋的煤油灯点亮了
            2008年10月1日。


◎鬼吹灯,秋虫哭

在黑夜,听到了秋虫的哭喊
气流激荡着
旷野,田原深处,秋禾根茎湿透,父亲在田埂上奔走

闭上眼睛,棉被蒙着双耳
再一次侧身
再一次,孤身面对着墙壁

父亲,儿子读懂了您脑袋上缠裹的白色孝帕
望透了您躯干上的黑衣裳
他已经听清楚了,您胸腔内悠长徐缓的喘息

破败了草鞋
黑泥土
黑秋虫

天空有雪亮的闪电照耀着父亲的黑眉头
在夜半游荡着
鬼吹灭了一盏盏天灯

我要听懂自己,小脑袋的呼喊
听明白
半个脑袋的呼吸,和疼痛
            2008年9月23日。


◎一棵在天地生长的绿树

我有一棵绿树
他生长在天地间
在墓门外头

这棵绿树
他绿色的叶
和他的花骨朵儿
在早晚
冷凉清幽的风中
一片片绿
一朵朵开

一个人,他披一件棉袄
扛一把锄头
绕着绿树走

尸骨硬白
一根根
盘着
绕着
一颗暗红的心脏

这个初冬的老人
他其实是
一个体毛茂盛的青年汉子
他为什么给了你,一张老苍的脸容
        2008年9月21日。


◎乌鸦与麻雀

到屋后的林子里,捡拾一点树枝
风从树林中穿过了
树的枝桠上,一些黄叶飘飘
一片,两片
大概有三四片,飘落到了林地上

风中有一把,两把......镰刀
一下一下地割
转过身体,他左半个脑袋在晕痛着

广阔的田野:黄油菜、小麦苗,在林外
姐姐举长刀。背着背篼,在田埂上急匆匆奔走

古坟场。
老河沟。
母猪沱。

落日血红
风杨树上爬行毛虫

秋天的景象:
乌鸦
麻雀
一群在田野上飞
一群在坟顶子上飞
            2008年9月30日。


◎神咒

我定要获拥一片,旷野荒原
背靠一脉青山
在黑夜,将阴茎插进温润的土中

蝈蝈跳荡,一阵嘶鸣。麦穗茫茫
风吹。沃野千里
         2008年9月27日。


◎祈祷词

我愿
一个人站在山梁上

一个人清瘦下去
一个人呼吸。
一个人失语。

太阳


别一如既往地升起

又白又凉的月光
晾晒着
我赤裸裸的身体
        2008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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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李敢 於 2015-1-3 20:53 編輯

shime



◎柜中肉




你哭吧今日,天空下着瓢泼大雨
回家后,你踡足在竹椅上,压抑住满胸腔令人作呕的倦怠
但记住吧,两个日子:
1967年农历8月11日,和1974年的冬月初三日

我不记得当初你曾否哭叫,但我能感觉到
你身子骨中的森森寒气,和凄惶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时日的太阳一直埋在阴凄凄的云层
风在田原上吹刮,乌鸦呱呱叫嚷



柜中过年的冷肉。白色孝帕子缠裹在脑袋上
父,我记着
你有一件黑的灯芯绒衣裳,我没有穿过——已找不着了
我买过一件黑的灯芯绒衣裳,在四十年后

和你一般年纪了,我仍穿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走在外边,偏耳子草鞋没有声息
我一个人守着麦秸屋,偷吃柜中的冷肉
父,我把身体吃坏了,你不打我也不咒怨我



一生的冷肉,需要多少年的身体才能捂热和,我受不了了
但我不哭。

趴在你的肩背上,望着一只只麻雀,在阴黑的田原扑腾着
什么人跟在我们身后?

一声声哭叫……他那么小,四肢着地爬不过张家的青石桥
但是父啊,你的脸为什么一直青黑着……

父,我记不住娘亲的样子,但我记下了刻在碑石上的日子
父,你为什么一直睁着黑如晨星的眼睛?



◎守着永恒


我不厌世,但我有离世的心
四月天很美,万树一派新绿,生机勃发的样子

我能否删除所有,只存留一颗心……
一颗心永恒地跳动,守卫着,你慢慢地长成人



◎异世人


他是人,但没有人的形体,没有脸皮
言辞玄秘,一直在说
——那么多人在听,用心参祥
你在边上。仅止于活着

闭塞耳目,些许疼痛和着些许喜乐
你就走开吧,世间有那么多树在绿
不必悬吊着一根朽坏的屋梁
你走动,林中绿光莹莹,摇漾着你的身影

阳光晒黑你,风吹着你,天偶或下些小雨
够了,已经够了
慢慢活着,赤脚踏实每一天
你的胸腔,或有万树的生气充盈

人间茫茫,异界渊深
你够不着,自有异世人在转身应变
           2014年4月9日。




◎架场


吵架人在场中

已经没有声息……上下两片嘴唇,开开合合
喷溅白沫

阳光在人隙间,太明亮了
切割不了

一只狗最先离开,没有吠吼,拖尾巴走向林荫处

没有架吵的人,站边边上
望:青天白云
           2014年4月23日。



◎蝶变


坐着,就睡着了……是已经老了的人
阳光照着花朵,慢慢开
           2014年4月28日。



◎相见欢


孤,是选择,不是下场

不党
不群
不争
不弃
不言

风吹着我,短发旧衣裳……败破了牛子裤
我给你一张陈旧的笑脸。
           2014年5月19日



横行


等雨:哗啦哗啦下落,没完没了
——横转身子就是异境?

雨水流经一个人的身体
流落成河,在院外激昂澎湃

水中的泥尘,水中的垃圾
一个人:赤身在雨天,是冰凉的

横风吹邪雨
树叶生生绿
           201464



浑沌


因为倦困,天地闷热,混沌沌的光芒迷蒙
叶绿是树的衣裳,没有风,河在树下流淌

除草剂,杀虫的敌敌畏,一些草绿着,一些虫子爬行
光膀子,大裤衩或在草木丛晃荡,唿哨低徊,后激昂

一棵棵草长高:长成灌木,长成乔木
           2014618



尘世的光芒


光照在墙上,墙,像墙那样立着

一只狗从墙边走过,抬起右后腿,在墙的拐角处撒了一泡热尿
一个人从墙边走过,解开裤子的拉链,在夕照中撒着一泡热尿

墙边,青草葳蕤,有风轻轻掠过
              2014812






桃。核桃。猕猴桃

女人的身体是两颗蜜桃
男人的身体是两粒核桃

桃在手心,暖和
桃在手心,激荡

猕猴桃毛茸茸,坚硬
人等着它的软,和甜

秋风吹过桃园
秋虫嘶嘶鸣叫
              2014826



劝降书衬衣白沉醉书信念书



劝降书




李敢,你已经老了
像一块石头埋在乡村的茅厕

活着,是表达存在的一种方式
死亡,是二流子逛荡在归家的泥巴路上



李敢,你活在现在
像一只老黑狗,踡伏在院门槛旁

秋风吹老院外的青茅草
你的身体也已不再火热



李敢,请坚守园林
不要拒绝,秋深的寒凉

不要筋疲力竭……
在暗夜候着一餐热饭
              2014830



衬衣白


旧社会的石子在旧家的屋顶滚落
旧社会的田埂,彳亍着唿哨声声

老屋檐,旧竹椅,娘亲在秋光中补缀一件败破的白衬衣
国槐树蓊郁,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旧社会的晨光中闪亮
              2014830



沉醉书


天又乌黑了。或许有雨
落到远处的园林
桂树墨绿,需要丰沛的雨水润泽

一些银杏树的叶子黄了,是雨水沤烂了树根子
我晓得他们不会死
明年清明,又将萌发新绿的叶子

我不必急忙忙赶回园林,桂子的芬芳馥郁,我已习惯了
守在园林,我喜欢大风吹荡银杏
手掌贴紧银杏树干,倾听树脉的低语

我等着银杏树慢慢长大
我在清晨
              2014830



信念书


在都江堰,我煮饭,收拾屋子
淋着雨水
给女儿买回零嘴

再过三两日,我要去武汉了
坐动车,坐火车
我想是一条老鳄鱼,从武汉长江大桥跃入长江水流

游到重庆
游入岷江
游回都江堰

守着房子,守住家
在深秋时节
在银杏的黄金叶片上给女儿写信
              2014830



秋引诀


秋天远足,宜登高吟啸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
但我不害怕,从风吹过的林中路上,传来踩踏的声响

此地还有人活着?一群大人……赶着一群小人
在荒林中,说不出一句话
              2014912



诛心树


今天是阴日,没有太阳,天气很凉
一个人光着膀子,在园中
慢慢做活路,没有汗流,也不觉着冷凉
没有弄脏衣裳……

昨晚去左光全家,和他议定了工价
他明日就带着仨老头到园中做活路
去园子东边,一列桢楠的两旁
把两块田地的广玉兰花树挖了扔了

我准备重新栽植300棵树干端直的广玉兰花树苗
明年,又明年……300棵广玉兰花树必定直挺着向上生长
方正的两块田地,土质膏腴
300
棵广玉兰花树,必定棵棵繁盛,在暖日绽放白玉般的花朵

其实现在,两块田中的广玉兰花树,长势良好
树冠蓊郁,叶片肥厚
于初夏时节,盛放白玉般的花朵
它们的树干弯拐,它们移植至城中,它们是很好看的花木

但我已经等不起了
我也不必再纠结了
我等明天,左光全带着仨老头,到我园中
把三二十棵弯拐的广玉兰花树,断根深挖
              2014916



哥俩好


昨日,李二哥电话与我
帮他买10箱猕猴桃
他说他今日下午四点到我园中

我本打算今日去向峨乡,但想到今日
我要守在园中等人做活路
便在昨日下午四时许,去向峨乡同学的猕猴桃园把猕猴桃买回来了

10
箱猕猴桃,计费1000元,也没有几个钱
但我没有钱了
而近期的工钱该支了,2014年的地租费也当缴付了

等今日下午李二哥来时,问他讨要10箱猕猴桃的钱款吧
              2014916




生和活


1

生活像远处的青山

生活是路旁的紫薇花树,一串串花束红艳,要开满百日了
生活是阵阵风凉,波涌着万重稻浪

生活像一只轻捷的鸟儿,在青空惝恍着滑翔

正是日暮时分,一道道金光闪耀
他从静水中升起
在他赤金色的胴体上滚落,一颗颗暗黑的水滴

2

泥浆子水冲荡……漫天乌云滚滚,暴雨盖地铺天
他们在茨竹院,在黑黢黢的草屋躲藏
他们躺倒在木架床,偷偷长成人样,和木架床一样败旧
他们是大人了,父亲的身影飘忽又闪亮

雨水冲开麦草屋顶,一个大洞,两个大洞,三个大洞……
木架床横架在大田上,水稻黑蓊蓊
树根样的闪电飞蛇样的闪电,蓝幽幽,闪耀着灰乌乌的黑天空
雷声轰轰暴雨倾盆,天渐近昏黑了

仨兄弟赤身躺倒,蓝布衣裳灰白,蓝布衣裳败破
牙齿惊恐眼睛贼亮,一口口呼喘大气
梁柱塌陷,大水淹没了身子
父亲,和姐姐没有影子,他们以他们的身体垒筑一个避雷的墙旮旯

我有一生的粗蓝布衣裤,灰白败旧,搭放在床栏杆上
田地开裂。天突然亮了
一个人直立在横河的岸坎上
我没有看到父亲,和姐姐,没有了兄长的身影

守一张黑桌子,他们在黑草屋内吃着青菜白稀饭……解放牌大卡车一辆又一辆
油漆剥落,轰隆隆地开过来了
战士挺立在车厢,一身军衣黑乎乎,脖子上挂着冲锋枪
冲锋枪扫射,哒哒哒,几个老人几个孩子几个男人和几个女人

不声不响,慢慢倒下,横卧在岸坎,踡伏在田埂上
暗黑战士看不见我。我我我逃跑啦
在异地,和一个人影子,我们通过了暗黑战士设立的关卡
——
一个人已经没有家,我开始漫无天日没有去向的流浪

3

生活像天际的云霓

生活是原生的一棵大树,铁干铜枝墨叶,要与云天相接了
生活是困顿的烟头,灼伤落日金光

生活像一棵苍翠的老草,在田腾一阵阵抽搐

正是弯月升腾时,月光遍野凉彻
他从暗黑处升起
在他赤金色的胴体上跃荡,一道道幽暗的光影
              2014921




麻雀


1
白昼越来越短,天气越来越凉
在屋子里坐着,已听不到院外知了嘶鸣

风也萧萧
雨也潇潇
林子里,灰麻雀一声声啼叫

2
狗东西。喂不家的麻雀……滚远兮——”
滚在野地
滚在桤木树下

滚在沟边河边
干嘛对打猪草的死女子翻白眼?

3
白露近了,稻谷已熟透了
无边无垠的田野,跃荡着黄金般的光亮

灰麻雀漫天飞,一群赶着一群
它们急雨般的鸣啼
和着些许欢喜,还有庆幸,隐怀着满腔子的恐慌

4
麻雀毛多肉少,油炸酥脆了
一条腿就一口白酒

麻雀脑袋细嚼慢品
翅膀聊胜于无
响脆香酥的麻雀身子不妨分做三小口

5
笼中麻雀死,是麻雀
自己撞死

我必须等着……
等至天黑
像一只灰麻雀样,在稻草堆里窝一觉
              2014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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