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握手与诗之间”,保罗·策兰给汉斯·本德尔(Hans Bender)写信时提到,“我看不出任何基本的差别。”这里,诗,语言的顶点,被还原为叹词的层次,一种表达的形式,跟对邻居使眼色、示意(a sign)没什么区别!示什么意(a sign of what)?生命,还是善意?合谋?还是什么意都不示,或者说,示的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合谋的意:言之无物的言。抑或,它示的就是它自己的意(它就是它自己的符号):主体发出这个符号的信号(主体示的就是这个意的意)——在这个符号完全成为符号时给出符号的意。没有启示的基础交流,话语重言的初始阶段,对著名的“说话的语言”,著名的“die Sprache spricht”的笨拙地闯入:乞丐进入“存在之家”的入口。
那么,事实上,对策兰来说,诗,正处在那个前-句法和(当然,正如今天所必需[de rigueur]的那样)前-逻辑的层次上,但这也是一个前-披露的层次:在这纯粹碰触,纯粹接触、掌握、握手的时刻——这,也许,是一种给与的方式,一直上升并包含给与的手。一种为接近而接近的语言,比“存在的真理”的语言——它很可能就承载并维持着这种语言——比众语言中的第一个更古老,它是先于提问的答复,是对邻人的责任,由于这种语言的为他(for the other),它也是给与的整个奇迹。
对策兰来说(然而,却是在一个马拉美不能想象的世界中),诗是绝妙的精神行动。一种既不可避免又不可能的行动——因为“绝对的诗并不存在”。绝对的诗,值得并不是存在的意义;它不是荷尔德林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dichterisch wohnet der Mensch auf der Erde)的变种。绝对的诗言说的是所有维度的缺陷;它“沿着不可能者(the Impossible)的不可能的道路”[23],走向乌托邦。不多不少,正好实存在。“绝对的诗:不,确实,它不,不可能存在。”[24]策兰唤起的,是不可实现的理想?那将是一种很难证明的,无偿的、容易得出却又毫无价值的阐释。他暗示的,难道不是别于那些坐落在存在与非存在的界限之间的必死性的另一种必死性?他难道没有暗示:诗本身,就是存在之外的,前所未闻的必死性?子午线:“像言说那样,非物质,却又属于大地。”[25]“不可规避的质问,前所未闻的推测……出自最不自以为是的诗。”[26]不可规避者:美丽者的游戏次序,概念的游戏,以及,世界的游戏中的中断;他者的质问,对他者的寻觅。一种寻觅,把自我以诗的形式献给他者。一曲在给与中,在为他者的单一者,在意指的能指中升起的颂歌。一种比本体论,比存在的思想还要古老的意义,一种为知识与欲望,哲学与利比多所预设的意义。
[注]译自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保罗·策兰:从存在到他者》(“Paul Celan: From Being to the Other”),载《专名》(Proper Names; trans. Michael B. Smith, London, The Athlone Press, 1996.),第40-46页,第174-1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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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列维纳斯对策兰的阐释常与他引用的法译用词有着切近的联系,我选取译文时主要依据的也是法文的译本,当然,译文同时也参照了德文原文,有时也往德文的方向作了调整。在下面的注释中我将给出给出罗莎玛丽·沃德罗普(Rosemarie Waldrop)的英译本(《保罗·策兰/诗文集》[Paul Celan/Collected Prose; New York: The Sheep Meadow Press, 1986])的对应页码,缩写为RW,尽管我极少——几乎没有对它进行逐字的引用,然后,我会给出策兰原文(《保罗·策兰文集卷三》[Paul Celan, Gessammelt Werke, vol.3; Frankfurt am M. ain: Suhrkamp, 1983])的页码,缩写为PC。——英译注。]
[1] 根据我在这些话语中获取的确实的证词,这几次拜访,每次都“深刻地改变了他(海德格尔)”。
[2] RW 18; PC 169ff。
[3] [关于另一个对与人无关(或者说“中性”)的语言的评论,参见131页及以下。——英译注]
[4] RW 44; PC 197。[法文译本写作:“Le poem va d’une traite au-devant de cet autre qu’il suppose à même d’être rejoint, dégagé——délivré——vacant peut-être …(诗在这个假定同时被追上,被解除约束——被解放——也许无主……的他者面前走出一的旅途)”。列维纳斯引用的是安德烈·迪·布歇(André du Bouchet)的法译《山间对话》(“Entretien dans la Montagne”),载《子午线》(Strette; Paris: Mercure de France, 1971)第191页。这个译本与罗莎玛丽·沃德罗普的译文出入很大,且对列维纳斯的阐释来说必不可少。策兰1960年讲话的的与原文——在我看来,原文似乎证实了布歇的翻译——如下。诗“hält unentwegt auf jenes ‘Andere’ zu, das es sich als erreichbar, als freizusetzen, als vakant vielleicht, und dabei ihm, dem Gedicht… zugewandt denkt.(不断进入那个“他者”,走向那个本身是可到达的、免于束缚的、可能空闲的他者,在他周围,诗……转向)”——英译注。]
[5] “材质问题”,策兰在给汉斯•本德尔的信中写道。
[6] RW 50; PC 198。
[7] RW 53; PC 201。
[8] RW 48; PC 196。
[9] RW 48; PC 197。
[10] RW 51; PC 199。
[11] RW 45; PC 194。[引用的最后一句在策兰那里就是法文。它的意思是:“诗,也冲在我们前方。”——英译注。]
[12] 通过诗歌的超越性——这是认真的么?毕竟,它(超越性)是现代精神,或者说,现代理性主义的一个特征。伴随事实的数学化——通过把事实上溯到形式的层次——而来的是通过降至感情来实现的,智性的(康德意义上的)图式化(schematization)。形式的、纯粹的概念,在放到具体、不纯的东西中验证的时候,会发出不同的共鸣(或推理),并承担新的意义。理解的范畴对时间的暴露,当然限定了理性的权利,但它同时也在数学逻辑的基础上发现了一种物理学。实体的抽象观念成为物质持存的原则,而共同体空洞的概念,则成为互惠性互动的原则。——在黑格尔那里,辩证的形象难道没有通过在人类历史上的积极活动精确地对自身进行了描绘?——胡塞尔的现象学难道不是在可感的主观性未被怀疑的视野内图式化实在的一种方式?就像形式逻辑回指主观性的实体化那样,知觉与历史的世界,就其客观性而言,受到了抽象的指控,如果还不是形式主义的话——并且,这个世界,成了通往意义地平线之发现的重要领导,在以一种,它开始用真实的意义来意指。在阅读近来非常有趣、非常美妙的,阿尔封斯·德·瓦埃朗(Alphonse de Waelhens)——对于他,胡塞尔和海德格尔都不曾有所隐瞒——关于精神病[La Psychose](Louvain/Paris: Nauwelaerts, 1971)著作时,我获得了这样的印象,即弗洛伊德主义除把现象学的可感(就其影像、对立、集合和重复而言,它仍然是逻辑或纯粹的)归为一种终极的感情外什么也没做,在这种感情中,性别的差异,特别地,决定了图式化的可能性,而没有这种图式化,可感的意义将仍与《纯粹理性批判》之前的,外在于时间延续性的原因的观念一样抽象。这整个就是潜伏在纯粹概念的数学联结与形而上学游戏中的一出戏。纯粹理性批判永续!
[13] RW 52; PC 200。
[14] RW 46; PC 195。
[15] RW 49; PC 198。
[16] 西蒙娜·薇依能够如此写道:“天父啊,从我身上撕去这身体与这灵魂吧,把它们制成你的物,最终让我除这撕去本身外一无所有吧。”
[17] RW 50; PC 199。
[18] RW 42-43; PC 192。
[19] RW 51; PC 199。
[20] “Doch Kunst ist Eröffnung des Seins des Seienden.(技术,乃存在者之存在的入口。)”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Einführung in die Metaphysik; Tübingen: Max Niemeyer Verlag, 1953),101.
[21] [参见《利末记》(Leviticus) 18:28。——英译注。]
[22] RW 19; PC 169-170。
[23] RW 54; PC 202。
[24] RW 51; PC 199。
[25] RW 55; PC 202。
[26] RW 51; PC 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