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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文 發表於 2019-1-14 01:34

耶胡达·阿米亥诗歌43首|悲伤是沉重的木板,眼泪是钉子

耶胡达·阿米亥(Yehuda Amichai,1924-2000),以色列当代诗人,“帕马奇一代”代表人物。其主要作品有诗集《现在及他日》、《此刻在风暴中》、《开·闭·开》等。1924年5月3日,耶胡达·阿米亥出生于德国维尔茨堡。1935年,随家迁居巴勒斯坦。曾先后参加二战、以色列独立战争、第二次中东战争以及赎罪日战争。1948年开始创作诗歌,1955年出版了以色列文学史上第一代口语化的希伯来语诗歌《现在及他日》。曾获得1982年度以色列奖。2000年9月22日,耶胡达·阿米亥因患癌在耶路撒冷去世,享年76岁。


我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强烈的渴望
就像一张旧照片里的人们
想要回到那些
在一盏明亮的灯光下
观看着他们的人们中间。

              ——阿米亥


今天,我的儿子

文/阿米亥

今天,我儿子在伦敦
一家咖啡馆里卖玫瑰花儿。
他走进前来,
我和快活的朋友们正坐在桌前。

他的头发灰白。他比我年迈。
但他是我的儿子。
他说也许
我认识他。
他曾是我的父亲。

我的心在他的胸中碎裂。

傅浩 译


我的父亲是上帝

文/阿米亥

我的父亲是上帝但他还不知道。他给我定下
十大诫律,但却没有雷鸣没有怒火,
没有火柱和云柱 ,而是温柔的
满怀爱意。他的训诫添加了抚摸和婉语:
“你愿不愿”和“请”,同时用同样的语调
吟唱着“记住”和“一定”,以及
在一条诫律和另一条诫律之间
默默的恳求和流泪:汝不可
妄称耶和华你上帝的名,不可妄称。

罗池 译


人 的 一 生

文/阿米亥

人的一生没有足够的时间
去完成每一件事情。
没有足够的空间
去容纳每一个欲望。《传道书》的说法是错误的。

人不得不在恨的同时也在爱,
用同一双眼睛欢笑并且哭泣
用同一双手抛掷石块
并且堆聚石块,
在战争中制造爱并且在爱中制造战争。

憎恨并且宽恕,追忆并且遗忘
规整并且搅混,吞食并且消化——
那历史用漫长年代
造就的一切。

人的一生没有足够的时间。
当他失去了他就去寻找
当他找到了他就遗忘
当他遗忘了他就去爱
当他爱了他就开始遗忘。

他的灵魂是博学的
并且非常专业,
但他的身体始终是业余的,
不断在尝试和摸索。
他不曾学会,总是陷入迷惑,
沉醉与迷失在悲喜里。

人将在秋日死去,犹如一颗无花果,
萎缩,甘甜,充满自身。
树叶在地面干枯,
光秃秃的枝干直指某个地方
只有在那里,万物才各有其时。


静静的欢乐

文/阿米亥

我站在我曾经爱的地方。
雨在落下。雨丝即是我的家。

我在渴望的低语中想着
一片远远的我可以够着的风景。

我忆起你挥动着你的手,
就像在擦窗玻璃上的白色雾气。

而你的脸,仿佛也放大了,
从一张从前的、已很模糊的照片。

从前我的确很不好
对我自己和对他人。

但是这个世界造得如此美丽就像一条
公园里的长椅,为了你好好休息。

所以我现在会找到一种
静静的欢乐,只是太晚了,
就像到很晚才发现一种绝症


@一个少女

文/阿米亥

一位少女清晨外出,
马尾辫甩啊甩仿佛骑在马背上。
衣裙和手袋,墨镜、项链和饰扣
像铠甲披挂在身上。
但在这一切的下面
她是又轻盈又苗条。

有时在夜里她赤裸而孤独。
有时她赤裸而不孤独。

你能够听见光脚板
跑开的声音:那是死神。

后来,一个接吻的声音,
仿佛陷在两层窗玻璃之间
一只飞蛾的扑翅声。


永 恒 之 窗

文/阿米亥

我曾经在一个花园里听见
一首歌或一篇古代的祝福。

在暗色的树木上面
一个窗口总亮着灯,在纪念

那朝外探视的脸,
而那张脸也

在纪念另一个
亮着灯的窗口。

董继平 译


葵花田

文/阿米亥

成熟与枯萎的葵花田
不再需要太阳的温暖,
褐色和明智的它们。需要
甜蜜的阴影,死的
内向,抽屉的里面,一个深似天空
的粗布口袋。它们未来的世界:
一间幽暗的房屋最深处的幽暗,
一个人的体内。

刘国鹏 译


在一间屋子墙壁的近旁

文/阿米亥

在一间屋子墙壁的近旁,上面似乎
漆满了石头
我看到上帝的形象。
无眠之夜带给许多人头痛
却带给我鲜花
美丽地盛开在我的脑海。

谁像狗一样地迷失
谁就会像一个人一样被找回
而后被送回家
爱并非最后一个房间:还有其他的房间
紧随其后,那没有尽头的
整整一个走廊。

刘国鹏 译


离去的是夜的日子

文/阿米亥

离去的是夜的日子,它们甜美的荫影
就像成熟果实的颜色,离去
并回到另外一些事物上。那个
把阳性词和阴性词带入语言的人
也这样使它们离去。

而你像一个发誓每年在那个时候
都要回来的人。
你里面是蓝的外面是棕色的,就像誓言。
你的话语恰像草茎的荫影
摇晃在沙丘上。

王家新 译


给天使的高级训练

文/阿米亥

在用圆形靶子训练之后
(我的人生就像靶子一样圆,正中是我童年的黑色
靶心,那里是我的要命处),
在用圆形靶子训练之后,
用假人训练:一个像人
头的头。一个逃跑的人。
或慢慢经过的人们:
一个玩耍的孩子,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我爱人,在她窗前,
都慢慢经过世界边缘
破烂红瓦堆上的
枪手眼前。

傅浩 译


肚子疼的时候

文/阿米亥

肚子疼的时候
我感觉像全世界。
头疼的时候,
笑声从我身体的错误地方升起。
我哭的时候,他们把我父亲放进墓穴,
太大的大地之中,他不会适应的。
我是个刺猬的时候,我里外翻转:
刺朝里面长,刺痛我。
我是先知以西结的时候,我会在战车的异象中
只看见一头牛沾满牛粪的蹄子和污秽的轮子。
我像个搬运工,背着沉重的扶手椅,
走了很长的路
也不知道他可以把椅子放下来坐上去。
我像个老式的火炮,
但很精准:欢爱时
后坐力很大,一直后退到童年,很痛。

傅浩 译


没有结尾的诗

文/阿米亥

崭新的博物馆里面
有一个古老的会堂。
会堂里面
有我。
我里面,
我的心。
我的心里面,
一个博物馆。
博物馆里面,
一个会堂;
会堂里面,
我;
我里面,
我的心;
我的心里面,
一个博物馆。

傅浩 译


@摘抄

文/阿米亥

十月的阳光温暖着我们的脸
一个士兵在用袋子装他曾经玩耍过的沙子

十月的阳光温暖着死去的人
悲伤是沉重的木板
眼泪是钉子


像那样的速度

我在看着我种植的柠檬树
一年前。我需要一种不同的速度,一种更缓慢的,
以观察它的枝桠的生长,它的叶子的展开。
我想要像那样的速度。
不像阅读报纸,
而像小孩学习认字,
或像你静静地破解古墓碑上
镌刻的文字那样。
《妥拉》经卷花一整年所做的事情——
从创世之初一路卷到摩西之死——
我天天匆忙地作者,
或在不眠之夜,辗转反侧。
你活得越久,就有越多人
评论你的行为。就像一个工人
在检修井里:在他上面的井口旁,
人们为站着,任意指点,
高喊着支招,
但他独自在下面,在他的深度里。

傅浩 译


@《我的父亲》摘抄

文/阿米亥

我对父亲的记忆裹在
白纸里,好像白天上班带的三明治。
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拿出
宝塔和兔子,他从小小的身体里取出爱,
还有他双手的河水
奔流着善行。


炸弹的直径

文/阿米亥

这枚炸弹的直径为三十厘米
有效杀伤范围约七米,
死者四名 伤员十一。
在他们周围,在一个由痛苦和时间构成的
更大的圆圈里,散落着两家医院
和一座墓地。而这个年轻女人
埋葬在她故乡的城市,
在那一百多公里外的远方,
将这个圆圈放大了许多,
越过大海在那个国家的遥远海岸
一个孤独的男人哀悼着她的死
他把整个世界都放进了圆圈。
我甚至都不愿提到孤儿们的哀嚎
它们涌向上帝的宝座还
不肯停歇,(直至)组成
一个没有尽头、没有上帝的圆圈。

刘国鹏 译


瞧:思想和梦幻

文/阿米亥

瞧:思想和梦幻交织在我们上方
它们的经线和纬线,它们大张的伪装网,
包括侦查飞机和上帝
都无从知晓
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正在何去何从。

唯有一道问题结束时响起的声音
依然高出人世,悬垂于斯,
即使它由
迫击炮弹制成,像一面醉醺醺的旗,
一朵残缺不全的云。

瞧,我们正在反向进入
一朵花生长的旅程:
起先是一朵花萼,狂喜地朝向光线,
而后伴随着茎干下降,生长得越来越凝重,
而后抵达封闭的大地,并在那儿静候片刻,
最后,在漆黑中,在幽深的母腹,以根的形式走到尽头。

刘国鹏 译


统计学

文/阿米亥

每一个陷入狂怒的人,总是有
两三个拍拍肩膀使他安静下来的人,
每一个哭泣者,总是有更多替他擦去眼泪的人,
每一个幸福的人,总是有满含悲伤的人
在其幸福时刻试图温暖他们自己。

每天夜里至少有一个人
找不到回家的路
或许他的家已搬到别的住处
他沿街奔波
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一次我和我的小儿子在车站等车
一辆空巴士驶过,儿子说:
“看,巴士里挤满了空荡荡的人。”

刘国鹏 译


在一间屋子墙壁的近旁

文/阿米亥

在一间屋子墙壁的近旁,上面似乎
砌满了石头
我看到上帝的形象。
无眠之夜带给许多人头痛
却带给我鲜花
美丽地盛开在我的脑海。

谁像狗一样地迷失
谁就会像一个人一样被找回
而后被送回家
爱并非最后一个房间:还有其他的房间
紧随其后,那没有尽头的
整整一个走廊。

刘国鹏 译


野和平

文/阿米亥

不是一次停火的和平,
甚至不是狼和羔羊的景观。
而是
像内心里激情泯灭
你只能说那是无尽的疲惫。
我懂得如何去杀人
才证明我是一个成人。
我儿子手中摆弄的玩具枪
能睁开闭上它的眼睛并且说妈妈。
和平
没有铸剑为犁的大肆喧哗,
没有言辞,没有
沉重橡皮图章的砰然声响:由它
变轻,漂浮,像懒散的白色泡沫。
让我的伤口小憩片刻——
谁还在奢谈什么治疗?
(孤儿的悲啼代代
相闻,就像接力赛上:
接力棒永不落。)

让它来吧,
就像野花
突兀地来,因为田野
需要:野和平。

刘国鹏 译


野生的和平

文/阿米亥

不谈论这停火,
也不谈论这狼与羔羊的幻象,
但是,
正如你激动过后的心:
我只想谈论强烈的疲倦。
我清楚自己懂得如何杀戮,
我成年了。
而我的儿子弄着玩具枪
懂得如何开闭枪的准星,还有喊“妈妈”。
所谓和平
并没有把刀打成犁头的行动,没有文件,没有
盖章的砰砰声响;让它在头顶
漂浮吧,就像慵懒的白泡沫。
是伤口使我们休憩,
但它永不会愈合。
(孤儿的哭声一代代
传递下去,就如一场接力赛:棒子不会落地。)

让它来吧
就像野花
骤然间,田地爆满了:
野生的和平。


@摘选  6

我的双眼想彼此流通,
像两个相邻的湖泊。

以告诉彼此
它们所看到的一切。

我的血液有许多亲戚。
他们从不来访。

但他们死后,
我的血液将成为继承人。


阿拉伯牧羊人在锡安山上寻找一只小羊羔

文/阿米亥

一位阿拉伯牧羊人在锡安山上寻找一只小山羊,
我在山对面寻找我的儿子。
一位阿拉伯牧羊人和一位犹太父亲
处在他们一时的疏失中。
我们的声音相遇
在中间峡谷的苏丹湖上空。
我们都想阻止
我们的儿子和我们的小羊羔掉进
逾越节这可怕机器的齿轮里。

后来,我们在灌木丛中找到他们,
我们的声音回来了
在体内欢笑与哭泣。

在这山岭上
寻找一只小羊羔或一个儿子
永远是一种新的信仰的开始。

[中译注]
1. 山羊:据《旧约·创世记·二十二》,上帝为试探亚伯拉罕的信仰,命他以独子以撒为祭品做燔祭,亚伯拉罕杀子时被天使制止,后用一只犄角卡在灌木丛的公羊代替,接受了上帝的祝福。又,公山羊在《旧约》中经常作为“替罪羊”出现,以祭牲之死止息神的忿怒,如《旧约·利未记·十六》,“这羊要担当他们一切的罪孽,带到无人之地”。
2. 逾越节:犹太人的一个重要节日,在犹太历一月十四日(公历四月一日前后).据《旧约·出埃及记·十二》,上帝为领犹太人出埃及,在第一个逾越节巡行击杀埃及人,并嘱咐犹太人把羊羔杀了,把羊血涂在门上,以免误伤,故后世逾越节宰杀羊羔以纪念上帝的恩惠。


不久秋日就要来临以及对父母的思念

文/阿米亥

不久秋日就要来临。最后的果实成熟了。
人们走在从未走过的路上。
老房子开始宽恕它的房客。
树木随年代变黑,人的头发则随之变白。
不久雨水就要来临。铁锈的气息将愉悦而清新
就如春花绽放。

在北国他们提到,大多数树叶(leaves)
仍在树上,在这里我们则说
大多数的话仍在心里,
我们的叶子(foliage)丢失了其他东西。

不久秋日就要来临,是思念父母的时候了。
我想起他们
就像想起儿时的普通玩具:
它们原地兜着圈子,
轻声嗡嘤,抬腿,
举臂,从左到右摇晃脑袋,
缓慢地,有节奏地,
发条在它们肚子里,开关在它们的背上。

突然,它们顿住了,
永远保持这最后的姿态。

这是我思念父母的方式。
也是他们被思念的方式。


神赐的时辰

文/阿米亥

我曾想过,它可能这样解决:
在深夜,人们聚集在车站
等候那不会到来的末班车,
人起初很少,后来渐渐增多。
这是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们可以彼此亲近,共同开创新的世界。

然而人们散开了。
(神赐的时辰一去不返。)
每个人都将走自己的路
每个人都将成为一块多米诺骨牌
敞开一面
寻找新的连接者
在永不终结的游戏里。


忘却某人

文/阿米亥

忘却某人就象
忘却关掉后院中灯
因此它在翌日长明不熄。

但因而它也是
那使你想起的灯。

董继平 译


疼痛的精确性与欢乐的模糊性

文/阿米亥

疼痛的精确性与欢乐的模糊性。我在想
人们是怎样精确地在医院里向大夫描述他们的疼痛。
即便那些还没有学会读写的人也懂得精确:
这种是一跳一跳的痛,这种是
扭伤的痛,这种是咬痛,这种是灼痛还有
这种是刀割的痛而这个
是一种隐痛。在这儿。精确地说就在这儿,对,对。

欢乐却把一切弄得模糊。我曾听人说过
在爱情和狂欢的夜晚之后:真是太棒了,
我都飞上七重云霄了。但即便是太空人漂浮
在外层空间,拴在飞船上,他却只能说,真棒,
真奇妙,我无法形容。

欢乐的模糊性与疼痛的精确性──
我要用那种剧痛的精确性来描述
幸福以及模糊的欢乐。我学会在各种疼痛中说话。


死去,就是被撕裂

文/阿米亥

有多少次,他等待另一个
永远不会来的人?三次,
或者四次。后来他离开了,
穿过大片夏日的荆棘,
回到屋里躺下。

他的心不会变硬,
不像他走过很多路的脚底。
出租车在拂晓时撕裂
他睡梦的被褥:
活着就是去撕裂,
死去,就是被撕裂。


肉体是爱的理由

文/阿米亥

肉体是爱的理由;
而后,是庇护爱的堡垒;
而后,是爱的牢房。
但是,一旦肉体死去,爱获得解脱
进入狂野的丰盈
便像一个吃角子老虎机蓦然崩溃
在猛烈的铃声中一下子吐出
前面所有人的运气积攒的
全部硬币。

刘国鹏译


没有人把希望

文/阿米亥

没有人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别人的梦在我面前都关闭:
我不在梦里。

甚至房间里的声音
也是荒凉的征象,就像蜘蛛网。

身体的孤寂
空旷得容得下好几个身体。

现在,他们正从搁板上取下
彼此的爱。直到搁板空空。

于是,开始了外层空间。

傅浩 译


多年以后

文/阿米亥

多年以后我才开始明白
我不能违抗什么,我必须遵从
所有的法则和诫律。
我遵从重力法则,即地心引力的法则,
用我所有的身体所有的力量和我所有的爱;
我遵从物质的均衡法则和守恒法则:
身体与身体,灵魂与灵魂,身体与灵魂。
我厌恶在我的痛苦和我的喜悦里出现真空。

我按照水的法则寻找它自身的平面;过去和未来
又循环到我身上。我站起,我用杠杆法则举起;
我开始理解,就像我的老爷车,
是什么让它工作,活塞和制动器的运动,
奖赏和惩罚,结果和播种,
遗忘和纪念,螺栓和弹簧,
快和慢,以及历史的法则。
就这样从我生命的年岁到我生命的时日,
就这样从我的灵魂到我身体的器官。
这是会堂里的一个教喻,这是给死者的
一篇颂文,这是埋葬这是复活。
就这样成为一个人。

罗池 译


我看见茉莉花开

文/阿米亥

我在花园看见茉莉花开,香飘在秋风里,
枝斜在葛藤上。哦,多大的过失,多大的浪费,
多么惨痛的一个失败。我看见太阳浮上海面,
我看见上帝,多大的过失,多大的希冀!
我看见两只小鸟在飞机场
被囚禁在阁楼。绝望中它们莽撞地飞。
哦,多大的过失,多大的奋争,多么拼命的爱,
哦,一个没有出口的出路,一个圣灵 扑翅的异像!
而在高空,在这一切之上,一架飞机盘旋。我在努力,
它说,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努力,人们在控制塔
对它说。努力,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爱之歌

文/阿米亥

它是这样开始的:猛然间它
在里面变得松弛、轻盈和愉快,
正如你感到你的鞋带有点松了
你就会弯下腰去。
而后别的日子来了。
如今我倒像一匹特洛伊木马
里面藏满可怕的爱人。
每天夜里他们都会杀将出来疯狂不已
等到黎明他们又回到
我漆黑的腹内。

胡桑 译


@曾经一份伟大的爱

文/阿米亥

曾经一份伟大的爱将我的生命切成两段。
一段在别处
继续扭动,就像蛇被切成两截。

逝去的岁月让我宁静,
医治我的内心,为我的双目带来休憩。

我就像一个人站在
犹地亚沙漠中,看着一块牌子:
“海平面”。
他看不见海,可是他知道。

于是,无论何处,看着你的“脸的海平面”,
我都可以记起你的脸。

胡桑 译


@歌

文/阿米亥

当一个男人被爱
所遗弃,一个空洞的圆形空间
在他体内慢慢扩展,就像
一个山洞,生长着奇异的石笋。

就像历史中的一个空洞的
空间,打开着,
面向意义、目的和泪水。

胡桑 译


@情诗

文/阿米亥

昏昏欲睡,疲惫,与一个女人一起在阳台上,
“陪着我。”道路像人一样死去:
悄无声息地,或突然地,碎裂。
陪着我。我想成为你。
在这个灼热的国度,
言辞必须成为荫凉。

胡桑 译


@情诗

文/阿米亥

人们使用彼此
去医治对方的痛苦。他们彼此把对方
置于生命的伤口、
眼睛、阴户、嘴和打开的手掌。
他们紧紧拥住对方,不让离去。

胡桑 译


奥茨维辛之后

文/阿米亥

在奥茨维辛之后,没有神学:
在梵蒂冈的烟囱,白烟滚滚——
是红衣主教们选定了教宗的讯号。
在奥茨维辛的焚尸炉,黑烟滚滚——
是上帝们的枢机团还没有选出
上帝的选民。

在奥茨维辛之后,没有神学:
灭绝营的牢友在他们的胳膊上烙着
上帝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并不存在
或无法接通,一个接一个。

在奥茨维辛之后,有新的神学:
那些死在“焚烧炉”的犹太佬
就跟他们的上帝一样,
上帝无形亦无体,
他们也无形,他们也无体。

罗池 译


同样的刺绣,同样的花样

文/阿米亥

我看见一个男人戴着一顶小圆帽,绣着
很久以前
我爱过的一个女人的
内裤的花样。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看他,
他走过去以后我为什么回头,
他耸耸肩,走掉了。
我咕咕哝哝自言自语:同样的
牙呢,同样的刺绣,同样的花样,
同样的刺绣,同样的花样。

傅浩 译


在新奥尔良大学

文/阿米亥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带我逛校园
他已故的棋子陪伴着我们,像天堂似的令人愉快。
女孩儿们躺在草坪上,上帝躺在天堂里。
在这漂亮的地方,芳香的花床之间
豪华的图书馆大楼毫无意义
图书馆就像孤儿院,
书籍静静地站在那里,整齐成行,
文字的父母早已死去。
发生过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历史就是把大厌倦传给
新鲜的人,如这些女孩儿,
在这里草丛中几乎全裸着晒太阳,
等待日落,
使她们显得更加美丽。

傅浩 译


以法莲群山中的初秋

文/阿米亥

在正在铺设的道路旁
一群工人在清冷的暮色中
挤作一团。
太阳的余晖点亮这些人,
他们用推土机和压路机
做了应该做的事
它们也做了应该做的事
人和机器有着共同的信念:
他(它)们不会从这星球掉落。
海葱已经从野地里长起
杏树上还有杏子。
大地还温暖,像小孩子头发
覆盖下的头。第一阵秋风
吹过犹太人和阿拉伯人。
候鸟彼此呼唤:
看哪,待在原地的人类!
在天黑之前的大寂静中,
一架飞机掠过天空
朝西边下降,咕嘟嘟一阵响,
好像美酒入喉。

傅浩 译


亚革悉的博物馆

文/阿米亥

一只大猫钉在院子里。它将永远等待
所失去的船。它的渴望装点着世界
它的锈蚀是失去而不再回归的一切的旗帜。
大门口一堆数百年前的
火炮弹丸。击中的弹丸,
和没击中的弹丸。收藏者未加区别。
从屋顶上,你看见加利利西部
繁茂葱绿,土地肥沃。道路深深
切过其中,就像泳衣边缘在大腿
和屁股上的勒痕。令人垂涎的土地。
屋内,一大堆杂物。
一件来自古代异象的脱粒机,
一把来自预言的草叉和死人的磨。
许多碾磨、挤压、破裂工具
和许多锁闭、抛光工具,
建造和破坏工具,
如《传道书》所记载。但最突出的是
失去了工具的把柄,只有它们存留下来。
我们能从此得到有关人类灵魂
及所剩一切的什么知识?我们能得到
有关失去的工具和握过它们手的什么知识?
黄昏时太阳落入海中
好像某人听说了所爱之人的死讯。
一个男人从海边归来,手里拎着鞋子
仿佛拎着他的灵魂。
一张有着精确日期的报纸飞走了。
两艘战舰驶过:一艘向北,一艘向南
昼行人与夜行人交换地点。
在手电筒光柱中我看见卫兵换岗。
那边的小丘上,古墓夜间
开放。与鲜花相反。

傅浩 译


给女按摩师的赞美诗

文/阿米亥

你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是个渐老的雄性动物,充满有关
沙仑和许多百合花的记忆。
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我把我的眼泪
变成香料,我的汗水变成香辛料
我的叹息变成抚慰的曲调,
我的血液循环在我体内涌起,
就像节日里的祷告循环。
水龙头从墙上伸出,像先知似的,
有的淌着水,有的关着。
面包和马戏持续整个夏季
统计数字和永恒的痛苦,
夏季账目和为终结的计划
此日的终结和所有日子的终结。
墙上一幅北方雪国
日落图,太阳本身
落在最后的橘树林以外。
(女孩的气味像橘子花的气味。)
手表的灵魂开始吠叫
甜蛋糕受伤而死
砂糖落入战争。

傅浩 译


一首唱给对方听的催眠曲

文/阿米亥

有好一阵我确实想叫你上床睡觉
可你的眼睛总是不肯放睡意进去,而你的大腿也
不肯。你的腹部,当我触摸它时——或许也不肯。
现在开始倒着数数,仿佛要发射一枚火箭,
仿佛为了能够入睡。或者正着数,
似乎你就要开始唱一首歌。似乎你就要入睡。

就让我们为对方谱写甜蜜的赞美诗吧
黑暗里当我们躺在一起的时候。眼泪
比所有流泪的理由流得更久。
我的眼睛已经把这份报纸烧成了一团烟
而小麦仍在法老的梦里继续生长。
时间并不在时钟里
但是爱,有时候,就在我们的身体里。

在梦中弃你而去的言辞
是野天使的饮料和食品,
而我们皱巴巴的床
是最后的自然保护区
那里有刺耳的狂笑和青翠欲滴的哭泣。

有好一阵我确实想告诉你
该上床睡觉了
告诉你漆黑的夜晚会被包上衬垫
用松软的红丝绒——就好象
用绘几何图形的工具——
把你体内的一切坚硬层层裹起

我会守着你,就像人们守着安息日,
甚至不是周末也守着你,而且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就像在一张新年贺卡上
旁边还有一只鸽子和一部《妥拉》,缀满银粉,闪闪发光。

而我们还是贵不过
一台计算机。这样他们就会不在乎我们。

刘国鹏 译



诗人教育

文/阿米亥
译/董继平

是什么使我写作?我很晚才开始写作,我的第一本诗集出版于我已三十一岁时,是我自费出版的。因为――在那时――以色列诗歌非常传统。我为自费出版自己的第一本小册子而非常骄傲,因为不必对很多人说谢谢你。

现在,是什么使我写作?实际上,在十八岁时,就像我这一代人中的许多人那样,我们不得不去打仗。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时我自愿加入了英国军队。而后来,当我们的战争在以色列开始时,我也卷入了这场战争,等等,等等。因此,实际上我与生活的最初遭遇是战争和爱情,战争和爱情同处于一种极为矫揉造作的方式中。因为生活是个极为矫揉造作的指导者。真正的事物在生活中是矫揉造作的,它总是发生在爱情开始于一个士兵走向前线之时,以及他对其女友道别之际。那是可怕的矫揉造作。它是《从这儿到永恒》,它是别的一切事物。但它也是事实。实际上,生命的指导者是一个非常不懂世故的人。他永不会被接受于许多制作深于世故的电影的地方。因此,它是战争和爱情,我找到对策,爱情,也是现实。因此代之以我的战争是现实――战争,死亡,严酷的是现实――爱情是一条出路。我发现爱情更接近泥土。两者相互平衡着。并非爱情就在上面,死亡和其它不幸之物就在这下面――它们是两种现实。为了在这两种现实之间平衡自己,我开始了制作语词。

我实际上是一个有许多思想体系和信仰的大学毕业生,也是一个有许多失望的大学毕业生。可以说,我有一个从童年起就信仰上帝的学士学位,而且也是一个有失望的学士学位。我在信仰人类正义之中完成了硕士学位,又信仰人类能使世界更美好。并且,在开始以后,我发现这并非是那样的。我在这第二种源于人类的失望中获得的硕士学位。而就在此刻,我开始了写作我希望中的哲学博士学位论文,以代替放弃它。我仍在写作它,你希望我永远也不要去完成它,像那么多的哲学博士候选人一样。因为从事高于博士级的工作将会是死亡……我的诗,换而言之,帮助我不去绝望,不去转而反对我童年的信仰。我转而反对那些背叛了我的人,因为他们背叛了信仰,我从未离开对一个更美好的未来的信仰,并且――如我在近两年中发现的那样――我认为自己是个冷眼看人生的后期人道主义者。

我自己的诗仅仅与人类有关。你离开它片刻,那么对诗根本就没有用。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诗却与人们有关,因为语词与人们有关,诗具有治愈的力量――并非仅仅以对病人。我知道在某些精神病院里诗被用来治病,如舞蹈和绘画一样。这意味着的是我们都需要医治,我们都需要治愈。我用现实医治着现实。

我想朗读一首不得不安慰于生活的/现实的严酷典型的摇篮曲,以作为例子。这首古典摇篮曲不是那种母亲在其中将向孩子许诺这个严酷世界中的天使和蝴蝶……天使和蝴蝶以及仙女,还有那儿童的梦幻中的所有这些聚居物。老式摇篮曲蔓延某种事物有如……我想起多年以前的一首以色列摇篮曲,是这样写的:“睡吧,我的孩子/爸爸去工作,爸爸在打仗/睡吧,我的孩子,睡吧”然后,当然是:“睡吧,我的孩子,睡吧/城镇陷落成碎片,风儿在来临/鬣狗在嚎叫,我们都得死去/睡吧,我的孩子,睡吧。”这个母亲在干什么呢?她在使用现实的本来面目……战争和工作的严酷,许多坏事情,父母离别,以及所有给一个儿童的生活的坏事情。她使用同样的事物来帮助孩子克服它――用现实。她并没有试图将他置于现实之外,而是告诉他:“是的,它是战争,它是火,它是风,它是所有可怕的事物。我们与之生活在一起。睡吧,我的孩子。”如果她用有韵的嗓音唱出所有坏事情,那就是诗。于是,像“战争”及“火”还有“炸弹”这样的语词当然就是会起到安慰作用。那是唯一的方式。

因此,我实际上继续歌唱。并且,让我告诉你,希伯莱语中的诗一词是“歌”。“歌”与“诗”是同一词。我继续歌唱,有时就象珀涅罗珀。她在夜里解开她在白天所做的东西/所编织的东西。夜里,我又解开所有的语词,而第二天,我再次使用它们。诗有时就像波斯妇女舍赫拉扎德一样。国王告诉她,“我要杀死你。”而她说:“好吧,我要给你讲故事”。只要她能讲故事,她就不会死去。诗有进就像故事,为了不死讲述诗,讲述语词。或者像在你们美国拥有的那样。它是一种抵抗绝望的阻挠因素。它是一种抵抗死亡的坚定的论证。

但诗的另一面是悲伤。实际上,每一首诗都是哀歌,因为一首纯粹赞美的诗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你最终以描述痛苦来思考它,人们较之于他们描述其幸福则更准确而细致……对我们来说,人类经验使之更容易去描述痛苦。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是用语言和痛苦的精确去描述美的事物。在希伯莱语中,对于那头痛的人的古谚说法是“他感觉到他的头”……如果我们的躯体不疼痛,我们就感觉不到它。因此,感觉某种事物,体验某种事物实际上是用痛苦去感受它,。

然后,另一件事当然就是去描述我们所丢失的东西。当我在纽约直到去年暮春之时,(在一月,两周前我从以色列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有一个失落的年青学生,一个乡村里的神学学生。开始,他失落于八四年一月一日。一次社交会后,他消失在索霍。因此,在起初,在所有的树和超级市场上贴满了印有这人的名字和照片的告示,那就是这样的。他越是离开,对他的描述就越是变得准确。他穿着这个,他有时看起来像那样。并且在更多的照片。因此他越是失落,你就越是描述他。而通过描述他,你制作一首诗,因此,诗和赞美实际上应是去描述失落的。

在一首情诗里,那恋人悲哀其钟爱者离开了他,从《雅歌》时代到我们时代,它都总是那样。因此他在起初说,“请回来”,并不作为诗人,仅仅是“请回来”,然后也许加上一个名字……再然后,一周以后,他说,“请你,带着你那美丽的黑眼睛和黑卷发,带着你那美丽的红唇,请回来吧”。因此你开始将她描述于你的失落之外。于是你开始说,我想起我们一同站在海岸上看风,看片片船帆靠岸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在制作一首赞美和幸福的、但在我们失落之外的诗,而不是悲叹那我们失落的某人。因为纯粹的赞美仅仅是给天使的。纯粹的,纯粹的赞美是结不出果实而完全空空如也的,并且是给永恒的,无论它意味着什么。真正的赞美是我们失落而又去描述的事物。

在艺术中,诗歌是最后及最伟大的职业。你所需要的一切就是使语词适合于现实。儿童以一种极为自然的方式那样做。儿童很容易编造这些东西。因为他们以事物的本来面目看待一切事物。他们是自然的诗人,因为诗是一种非常自然的东西。他是我们时代的人类的主流;它是主流,它不像我们不认为它是主流的那样。就给你们几个来自我孩子那儿的例子吧:几周前,我与我六岁的小女孩同行,她指给我看耶路撒泠的一所房子。她的朋友,她的小朋友住在那儿。她的父母修整了家。我没看见它,因此我问她那屋怎样?她说,“噢,门口像往常一样,但里面美得像银行”。这当然是自然的诗开始之处--因为,对她来说,她完全未学过,除儿童诗外,她就未曾读过诗,但她有着真正美的隐喻的感觉:一个银行,都是玻璃。这是对的,因为她未曾见过神庙,她未曾见过许多其他事物。对她来说,那最近的是唯一的东西。我想,那就是诗所发挥的东西。你攫取--在你们说“我在攫取语词”的英语中没有一种表达法吗?因此你们攫取最近的东西--“它像银行”。你攫取它,你抓住它。

再者,许多年前与我的一个在那年龄的儿子一起,我们站着等巴士。两辆满员的巴士开过去,耶路撒冷的一种城市巴士,然而突然一辆空巴士开过去,我们很高兴,因为这儿开来的是我们的巴士,完全是空的。然后,如事情发生那样,那辆巴士,当然极为缓慢地驶过。因为所有的巴士司机――就像大多数专业人员一样――开始憎恨他们对其服务的人。因此,他非常缓慢地行驶,然后开过去。我的小儿子说,“这儿是一辆装满空人的巴士”。你们所有想起童年或者有小孩的人都知道他们常常这样做。

我有一首诗――或许将朗读它――叫做《上帝,满怀仁慈》。它基于著名的“为死者祈祷”。你在开阔的墓侧念它,“上帝,满怀仁慈,给这个死者的灵魂施以仁慈吧,并祝福他在乐园里的所有正义中找到安宁……”它是我的早期诗作之一,我想起它被一个领唱者用非常优美的声音唱着……有一个年青的同志战后死于创伤已两年了。突然,当这个人唱“上帝,满怀仁慈……”我说,“等一下,等等……发生什么啦?这个年青人正被搁放进他的墓穴,有些不对劲”。我将朗读这首诗,我的任何集子都未收入该诗。

上帝 ,满怀仁慈
那不适合上帝,满怀仁慈
仁慈会存在于世而并非仅仅存在于他
我,那在山上采花的人
那朝山谷中俯视的人,我,那从山岗上搬运尸体的人,
有资格去报道世界空白于仁慈;
我,那仅仅使用词典中的世界之一小部分的人,
我,那被迫去违反意志解答谜语的人,
那并不适合于上帝,满怀仁慈
仁慈会存在于世而并非仅仅存在于他。

我在做着一个儿童要做的事。任何教士或牧师,或者专职宗教人员会告诉你,“有一种说‘上帝,满怀仁慈’的方式”。你不必从字面上处理它。但诗人却不得不从字面上处理事物。那就是全部差异。

诗人能够很好地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做……但在另一方面,我极其反对有关诗艺的诗,你可以讨论它,甚至可以写一篇短文论及它,但写一首诗――就像你去饭店,厨师走过来说,“今晚我们有一种包含一切东西的伟大的汤,它是一种伟大的,伟大的汤”,因此你要了,但代之以将汤端来,他描绘那其中容纳的东西,你想喝汤,诗人应该写诗和存在于生活中,并且要写有关那正在发生于他们之中的诗。

我写过一首也许可能会像这儿解释的诗。我将朗读它。我的头,我的头。

当我的头猛撞在上,我尖叫。
“我的头,我的头”,我还尖叫,“门,门”
而我没有尖叫,“母亲”,也没有尖叫,“上帝”。
我也没有说起那个将不再有关和门的
世界的时间未日的幻象当你抚摸我的头,我低语,
“我的头,我的头”。我还低语,“你的手,你的手”。
我没有低语,“母亲”,也没有低语,“上帝”。
而且我没有看见那打开的天空中的手抚摸头的幻象。
我尖叫的我说起的以及我低语的一切都是
自慰:我的头,我的头。
门,门。你的手,你的手。

我在考虑一个关于创造诗人的计划,一个教育计划。比如说,你将生活在那人们真的试图去教育某人怎样这么做或那么做的十八世纪里……我认为大多数诗人――如果我错了请纠正我――如果他的子女不成为诗人,就很高兴。不像医生和律师以及商人非常高兴于如果他们孩子继承他们的职业,我想诗人,大多数诗人,不会很高兴于那一点。

宗教的童年是非常伟大的,无论是犹太教还是天主教的。你未在天主教爱尔兰长大就能想象詹姆斯·乔伊斯吗?因为宗教并不想创造诗人,事物是真实的,像他们一样虚幻,你在一种诗意中得到了上帝,并不仅仅作为一种神学。谈及上帝就是去做各种诗歌之事,如同用你的双手做事。许多许多的像这样在宗教之屋中长大的父母……是不能与我们的孩子继续那事的。它会再次撒着谎。它会虚构着某种丰富儿童的事物。

我要告诉儿童或想要成为诗人的人的下一件事是你得使用你自己的生活作为材料。你是那尘埃给工人的东西,肉给屠夫的东西。你是你自己的屠夫。你应该意识到它,那么多地意识到它以致有时你忘记了你是诗人。那能够发生于任何诗人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他经常意识到他是诗人。由于这点,他遗漏了做诗人和做人两者。诗形成习惯的片刻,是糟糕的,每首诗都应该是新颖的。许多青年诗人仅仅以写有关其不幸之爱情开始,因为那是属于青春。让我们假定一个青年诗人写了一组有关其不幸之爱情的美丽的诗吧。这组诗相当成功。这本诗集吸引许多因为诗的缘故而坠入与诗人相爱的情网之中的青年女子或青年男子。因此,通过写他的失败,他变得极为诱人,他成为成功者,他在种意义上是成功的,是吗?因此,无论在什么人接近的时候,他得说,请别接近我,踢开我吧,因为我要继续写诗。

另一幅错误的图景,像那样的,是使用悲伤的事物……如同一种连续不断的灵感。我对我的学生讲述着一个坐在其镀金椅子上的诗人,一个浪漫诗人的形象,与他的黑色大书桌在一起,一朵玫瑰坐在那儿精确得如他所想要它的那样:不像这,而像那。有着特殊的气味,和特殊的时刻,而一切都是应该是的那样。他在写着一首伟大的情诗,而他用这首诗去献于其的女人进来,她拥抱他又亲吻他,告诉他,“快来,让我们做爱吧,让我们到外面去散步吧。”然后他推开她,并告诉她,“走开,我在写着一首给你的诗。”那就是艺术的极大谬误,我们都应该意识到这一点。每首诗都应该是最后一首诗,每个写作的诗人都必须有,或应该有这是他想说的最后的东西的感觉。它应该被造形如它有着他那浓缩在一首诗里的生活的所有消息。它实际上是一种意志……你知道最后的语词成为最后的语词,有时是通过那有人死去的绝对事实而知道的。我们在历史中有许多死去的著名人物,而他们临终前的最后的话是著名的。这些话突然成为伟大的话。那就是诗所做的事。例如,如果有人说,“请关门,有只猫在发噪音”。如果后来他应该死去或消失,他就会突然说,“你知道他最后的话是什么?”“关门,有只猫在发噪音。”于是你开始思考他意味着什么,他说什么,等等,等等。每首诗应该,诗中的每行诗都应该好像是一个人的最后意志……只有你带着某种事物通过,你才能系统阐述,你才能俯视一切。

我经常写下并告诉人们不要做诗人,不要看起来像诗人。如果人们认为我是个的士司机或者别的什么,我就最为幸福,我为之而非常骄傲。我有时甚至会有被冒犯之感,如果人们说,“他看起来像个诗人!”这是可怕的事。

他把我们带到这个问题上来:诗可教么?它极为疑难……它有如坠入情网。你可以教各种性交姿势和技巧,为什么不能呢?但你却不能教坠入情网。反之,如果你有太多的规则,你就坠入不了情网,唯一的事是去告诉某人:保持健康,多跑步,散步,别抽烟,要愉快,要听很多美妙的音乐。那是我们能告诉某人准备好坠入情网的唯一事情。但然后, 他当然会坠入与那不轻视又不喜欢音乐的某人相爱的情网。

我就相信诗人是文艺和生活的格斗士和步兵,他们得在那外面,他们不能允许自己奢侈呆在某个象牙塔内,他们必须成为每种人类活动的部分。他们是步兵。于是,散文作家当然——我也写过散文,因此我不被偏见影响——散文作家会是将军,他们坐在远在前线后面的非常安全的空调掩护所内,每天计划三四个小时,直到他们睡觉。但士兵得一直呆在外面。我要说评论家则全是战争社会学家,战略教授,他们甚至比将军更为安全,因为将军们也甚至会阵亡……那些受伤、被击中受重创而又被杀死的人仅仅是诗人。因此,让我们真正感谢诗人有着的有在那外面、未被社会过多地娇惯的这份礼物……以及不时回来说许多有关现实的话的的这份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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