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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狼 發表於 2018-3-5 11:54

巴列霍诗选

穷人的愤怒
以一核心之火对抗两个火山口


愤 怒 使 大 人 碎 成 许 多 小 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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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使大人碎成许多小孩,
使小孩碎成同量的鸟,
而鸟,随后,碎成许多虫卵;
穷人的愤怒
以一瓶油对抗两瓶醋。

愤怒使树碎成许多树叶,
使树叶碎成不同量的叶芽,
使叶芽碎成许多需要用望远镜看的狭缝;
穷人的愤怒
以两条河对抗众多海。

愤怒使美善碎成许多疑虑,
使疑虑碎成三个相似的圆弧,
而圆弧,随后,碎成许多未料及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以一块铁对抗两支匕首。

愤怒使灵魂碎成许多肉体,
使肉体碎成许多不相似的器官,
而器官,随后,碎成一分为八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以一核心之火对抗两个火山口。


黑 色 的 使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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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里有这样重的敲击……我不知道!
像神的憎恨的敲击;仿佛因它们的压力
所有苦难的淤泥都
积存在你的灵魂里……我不知道!

它们不多,但的确存在……它们在最冷酷的
脸上凿出黑暗的沟渠,在最坚硬的背上。
它们也许就是野蛮的匈奴王的小雄马;
或者死神派来的黑色的使者。

它们是你灵魂基督们深深的泻槽,
遭命运亵渎的某个可爱的信仰。
那些血腥的敲击是出炉时烫伤我们的
面包的爆裂声。

而人……可怜的人啊!他转动着他的眼睛
当一个巴掌拍在肩膀上召唤我们;
他转动着他疯狂的眼睛,而所有活过的东西
像一泓有罪的池水积存在他目光中。
生命里有这样重的敲击……我不知道!


疲 惫 的 循 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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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欲续的愿望,想爱,想不离开,
也有欲死的愿望:两股没有地峡
隔开,互相搏斗的相反的海流。

有欲得夺命的伟大一吻的愿望,
完成于火一般垂死挣扎之苦的非洲,
自杀性的!

有不想要有愿望……的愿望,啊上帝,
我把我弑神之指指向你:
有不想要有一颗心的愿望。

春天返回,返回而又将离去。而上帝
弯身于时间里,自我重复地,走过又走过,
背上扛着宇宙的脊柱。

当我的太阳穴击响它们哀伤之鼓,
当镌刻于匕首上的我的梦刺伤我,
有让自己永栖于这行诗的愿望!



Baby Nativity of Tahitian Christ - Paul Gauguin - 1896

没有缘由,我们如是被生到这世界。


判 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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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那一天
上帝正好生病。

每个人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是坏蛋;而他们不知道
那年一月里的十二月。
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
上帝正好生病。

在我形而上的空中
有一个洞
无人能察觉:
以火光之花说话的
寂静的修道院。

我出生的那一天
上帝正好生病。

听着,兄弟,听着……
就这样。但不要叫我离去
而不带着那些十二月。
不丢掉那些一月。
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
上帝正好生病。

每个人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不停嚼……而他们不知道
为什么在我的诗里灵柩
阴暗的不悦嘎吱作响,
自沙漠中爱提问的
斯芬克斯身上展开的
焦燥的风。

每个人都知道……而他们不知道
光患了痨病
而阴影痴肥……
并且他们不知道神秘会合成……
不知道是那悦耳而
悲伤的驼峰,自远处向我们揭示
从地界到地界的子午线的脚步。

我出生的那一天
上帝病得
很厉害。


在 我 们 同 睡 过 许 多 夜 晚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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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那个角落,我现在坐下来等着
再走。死去的恋人们的床
被拿开,或者另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往为别的事情你会早早来到
而现在未见你出现。就在这个角落
有一夜我依在你身边读书,
在你温柔的乳间,
读一篇都德的小说。这是我们钟爱的
角落。请不要记错。

我开始回忆那些失去的
夏日时光,你的来临,你的离去,
短暂,满足,苍白地穿过那些房间。

在这个潮湿的夜里,
如今离我们两人都远远地,我猛然跃起……
那是两扇开阖的门,
两扇在风中来来去去的门
阴影   对   阴影。  


再 也 无 关 了,陌 生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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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无关了,陌生人,你曾深夜
与其一同归来,喋喋不休欢谈。
如今将不会再有人等候着我,
整理妥我的处所,化劣为优。

再也无关了,炎热的午后;
你广阔的海湾以及你的叫喊;再不会
与你的母亲闲聊了,
一整个下午她会泡茶给我们。

一切终于再也无关了:那些假日,
你推心置腹的顺从,你请求我
不要离去的那模样。

而再也无关了,那些微小的东西,徒留
无尽的伤悲给我的成年生活,
没有缘由,我们如是被生到这世界。


A Big Tree - Paul Gauguin - 1891
我的永恒也死了,而我在为它守灵。


雨 雹 下 得 这 么 大,仿 佛 我 应 该 记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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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雹下得这么大,仿佛我应该记起
并且添加我从
每一个风暴喷口搜集来的
珍珠。

这场雨千万不要干去。
除非如今我能够为她
落下,或者被埋葬
深浸于自每一处火迸射
过来的水里。

这场雨会进入我多深呢?
我怕我身体的一边还是干的;
我怕它会猝然终止,留下未经考验的我
在不可信的声带的干旱里,
在那上面,
为了创造和声
你必须一直升起,不能降下!
我们不是往下升吗?

唱吧,雨啊,在仍然没有海的岸上!


时 间 的 暴 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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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死了。

  安东尼娅女士死了,在村子里卖廉价面包,声音粗粗的那位。

  圣地亚哥神父死了,他喜欢年轻的哥儿们、姑娘们和他打招呼,对所有人,一律回以“早安,荷西!早安,玛丽亚!”

  年轻的金发女子卡洛塔死了,留下一个几个月大的小男孩,母亡八日后也跟着死了。

  我的姑妈阿碧娜死了,她常常唱些传统节拍和调式的歌,一边在走廊里为受人敬重的伊莎多拉——她的职业是女佣——缝衣服。

  一个独眼老人死了,我忘了他的名字,但他在早晨的阳光里睡着了,坐在街角锡匠铺门口。

  拉约死了,一条跟我一样高的狗,天晓得被谁射杀了。

  我的姐夫卢卡斯死了,愿他的腰安宁,我此生每遇旁无一人的雨天,就想起他。

  我的母亲在我的左轮手枪里死了,我的妹妹在我的拳头里,而我弟弟在我流血的内脏里,有一种让人感到悲哀型的悲哀把他们三个连结在一起,每逢八月,年复一年。

  乐手孟德斯死了,个子高大,嗜酒成性,他用首调唱名法用他的竖笛吹忧郁的触技曲,他的演奏让邻近的母鸡们在太阳下山之前都早早入睡了。

  我的永恒也死了,而我在为它守灵。


帽 子,大 衣,手 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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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兰西剧院对面,有一家
摄政咖啡馆,里面有个隐密的
空间,有一张扶手椅和一张桌子。
我走进时,静止的灰尘都站起身来。

在我橡胶般的双唇间,有根
点燃的香烟,迷蒙烟色中可见
两股浓烟——仿佛咖啡馆的胸腔,
而胸腔中,哀愁的铁锈深深。

重要的是秋天自我移植接枝为更多秋天,
重要的是秋天应当把自己与新芽,
云朵,学期合成一体;与颧骨,与皱纹。

重要的是疯狂地去闻,去追问
雪有多炽热,乌龟是如何地转瞬即逝,
“如何”有多简单,“何时”有多急促!


Breton Village in the Snow - Paul Gauguin

从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白 石 上 的 黑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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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
那一天早已经走进我的记忆。
我将在巴黎死去——而我并不恐惧——
在某个跟今天一样的秋天的星期四。

一定是星期四,因为今天(星期四)当我提笔
写这些诗的时候,我的手肘不安得
厉害,而从来从来,我不曾
感觉到像今天这样的寂寞。

塞萨尔·巴列霍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狠狠地
捶他,虽然他什么也没做。
他们用棍子重重地揍他,重重地

用绳索;他的证人有
星期四,手肘骨
寂寞,雨,还有路……


巴 黎,一九 三 六 年 十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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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从这张椅子我离去,从我的裤子,
从我伟大的境况,从我的行动,
从我裂成了好几部分的号码,
从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从香榭丽舍大道,或者在穿过
月亮奇异的偏僻小巷后,
我的死亡离去,跟着我的摇篮离去,
且被包围于人群中,孤独,隔绝,
我的人类相似品旋转着,
将其影子一个个杀死。

而我从每一样东西离去,因为每一样东西
都被当作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而留下;
我的鞋子,鞋孔,还有它的泥巴,
甚至扣着钮扣的我的
衬衫它肘部的衬里。



我在那里有一块容身之地


事 实 是,我 穿 上 我 裤 子 的 地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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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我穿上我裤子的
地方,是一间我在那里
大声脱掉我衬衫的房子,
我在那里有一块容身之地,一个灵魂,一幅我的西班牙的地图。
刚刚我跟我自己
在说我自己,我把一块
大面包放在一本小书上,
而接着,我转换动作,我想哼一下
歌,我把生活的右面
转换到左面;
然后,我清洗了我全身上下,我的肚子,
很有精神地,很有尊严地;
我转身看有什么地方不干净,
擦掉那些让我趋身接近的东西
并且整理好那幅,我不知道,
究竟是在点头或哭泣的地图。

我的房子,很不幸的,是一间房子,
侥幸地,一块容身之地,在那里住着
刻有字的我心爱的小茶匙,
如今胸无点墨的我亲爱的骨架,
刮胡刀,一根不变的雪茄。
说真的,当我想到
人生怎么一回事,
我忍不住要说给乔吉特①听,

为了要吃点好东西,出门去,
在下午,买一份不错的报纸,
留存一天以备无时之需,   
也留存一晚,如果已经有了
(如他们在秘鲁说的——不好意思);
同样地,我小心翼翼忍耐着,
不让自己大声喊叫或哭出来,因为眼睛,
独立于吾人之外,有它们自己的贫困,
我的意思是,它们的职能,某样
从灵魂滑出又坠入灵魂的东西。

在经过了
十五年;在那之后,十五年,在那之前,也十五年,
你感觉到,事情,真的很可笑;
那却也是必然的,你能够怎么样呢!
你如何能够遏止那变得更坏的事情,
除了活下去,除了想办法
活在那数以百万计的
面包当中,在数以千计的酒瓶,数以千计的嘴巴,
在太阳以及它的光亮——月亮
以及在弥撒,面包,酒与圣灵当中。

今天是星期日,因此,
我脑中生出想法,心中不禁悲泣,
而喉咙里,仿佛有一块大疙瘩。
今天是星期日,这事
已历千百年;不然
也许,会是星期一,而我心中会生出想法,
脑中,不禁悲泣,
而喉咙里,有一种可怕的冲动想淹没
我此际的感受,
一个如我一样,多方受苦之人的感受。

①乔吉特(Georgette Vallejo, 1908-1984),法国作家、诗人;巴列霍的太太

| 塞萨尔·巴列霍(César Vallejo, 1892-1938)秘鲁作家,有印第安血统,生于北部安第斯山区的圣地亚哥·德·丘科,卒于豪雨中的巴黎。一生诗作约250首,是拉美诗歌最伟大的先驱之一,另有中短篇小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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