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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胖子沉默 發表於 2018-2-6 19:58

朱迪斯·赖特的诗歌 [澳]朱迪斯·赖特 倪志娟 译

1、所有的事物合谋

所有的事物合谋,要将我
连同我的爱,从你的身边带走,
因为它会遮蔽你,消除你的名字,
让我们活着,如同凡夫俗子。
所有的男人拿着武器镇压这种反叛,
他们是明智的,
因为他们熟悉并维持的合理世界
就要被情人的眼睛侵蚀。
所有的事物合谋,站进我们,
包括你和我,之间,
它们命令我们,分裂我们,
驱使我们向前,直到我们死。
在这些狂暴的幽灵到来之前,
我们本应合为一体。
现在,他们将旋转的世界作为磨刀石,
磨快了我们彼此的刀片。




2、忧伤的阿拉伯种马

矮小忧伤的阿拉伯种马在山岗上跳跃,
像一阵起伏的波浪,像天空酝酿的一场风暴,
他竖起的耳中,穿梭着风——这流浪者和间谍,
以及阿拉伯沙丘回旋的歌声,和狮子毛色的宁静。

矮小忧伤的阿拉伯种马,其身姿如一个半人马神,
海雾般的鬃毛,编织着阳光之网,为了
一个疾驰的、自由的幻影,遗忘了他忠诚的母马;
为了一个激动心弦的海市蜃楼,放弃了柔软、高耸的山岗。





3、成人礼环

歌声消失了;舞蹈
以及舞蹈者成为地球的一个谜,
仪式早已无用,部落的故事
遗失在异域的传说中。
只有青草犹然站立,
标示出舞蹈的环;苹果树
摆出姿态,模仿过去的部落狂欢会,
低低地吟唱一首破碎的圣歌。

猎人消失了;矛
在地上裂成碎片,被涂画的身体
如同世界沉迷又遗忘的一个梦。
流浪的脚步停歇了。

只有骑手的心
犹然牵绊于一个无形的影子,一个未被说出的词
凝固在古老咒语的血液中,
只有恐惧。和该隐一样古老。




4、负重

在他担着重负的队伍中,
干旱带来饥渴,雨带来严寒,
他走过了所有阔步行进的岁月,
直到它们在他的脑海中逆时针转动:

直到漫长而孤独的印迹
被每一个倾斜的重负蚀刻得更深,
在他眼前变成一条繁荣的路,
魔鬼和天使都行走在其中。

整个漫长而紧张的旅程,
年老的摩斯,和奴隶们——
他坚韧顽强的队伍,
延续着一个疯狂的、启示录似的梦。

在夜晚的营地,
在半明半暗的树杆下,
他叫喊着祈祷和预言,
充实圆锥形的夜。

深红色的营火熄灭了,
星光穿透黑暗笼罩着他。
几个世纪的牛铃
摇响甜美而不安的声音。

青草漫过马车的辙印,
犁碰到草中的骨头,
葡萄园覆盖了所有的山坡,
死人的行列习惯从这里经过。

哦,葡萄藤,请攀紧骨头,
用你们盘根错节的手抓紧它。
先知摩斯喂养着葡萄,
被赐福的土地果实累累。





5、旱年

大旱之年,灰烬的气息
燃烧至草木的根。
石灰岩上干裂的灌木几乎难以承受,
那一年,基尼河中只有沙子。
野狗的叫声无比怪异。

我听见野狗
在三十里旱地的灌木丛中吠叫,
我看见鹡鸰,心满意足地
栖息在发烫的骷髅上。
我看见鳗,枯萎,卷曲,
耗尽了这衰颓的世界中最后一滴血。

我听见骨头在死去的大红马
的毛皮中,低语。
请让它活过来吧,让它站起来,
马蹄踏着苦涩的沙地,
让它站立在三十里旱地之前。
角色调换一下,死去的将是你——
野狗的叫声奇怪而响亮。




6、白鹭

一个安宁的夜晚,我在旅行途中
遇见一个池塘,它黑如墨玉,平如镜子。
池边,细长的纸桦密密站立;
每棵树清晰地映出白色的倒影,
万物寂然,只有三十只白鹭正在涉过水面——
三十只白鹭在一个安宁的夜晚。

美好的往昔,我曾相信,
你幸运的眼神也许会照亮那样一个池塘,
仿佛多年以来,我一直在等候,
默默地观看,直到我的心盈满
幽暗清澈的水,雪白的树一动不动,
比它们更白的,是那三十只涉水的白鹭。




7、无效的交流

这种距离是什么——
将我们包裹成一个
完整的人,又
彼此分离。

眼睛与眼睛,肉体与肉体,
词与词,之间架起
脆弱的桥:网眼
构成了一张网,

每个人都明白:
无论我们的连结多么牢固,
我们的语言多么亲密,
一些沉默,一些距离总会
抵达最深处,永不消失。




8、五官感觉

现在,我的五官感觉
将所有的行为,所有的在场
汇聚成一种意义;
如同一朵百合
同时汇聚了所有的元素,
我体内这些黑暗的、耀眼的、
静止的、流动的形象,
从虚无中跳出,
变成一种舞蹈的节奏,
一种纯粹的图案。

当我沦陷在我的五官感觉中时,
它们让我编织
所有的声音和沉默,
所有的形象和色彩,
如同一个织工编织手中的线,
网在我体内延伸,
追随并超越我的知觉,
一些图案从虚无中跳出来——
一种并不属于我的
舞蹈的节奏。




9、晚春

月亮被白日耗尽,变得苍白,
正从山间升起,
那里,古老的梨树在风暴中倾斜,
又在寂静的繁花中站立。

女人们相信月亮:
我握住的枝条
并不比她更白、更安静,
枝上的花早已枯萎,

因此,我摘下梨树的花,
带回家,
虽然它无法孕育果实,
却依然制造那样顽固的象征。




10、琴鸟

山的西边
是琴鸟的国度。
他们说,只要我在清晨走到那里,
就能看见它们,听见它们。

十年了,我从没去过。
以后我也不会去。
我不会去看琴鸟——
那些珍贵的、羞涩的、令人惊讶的
濒临灭绝的诗人。

假如躺在那里,躺在清晨的露珠中,我将看见它们,
最初是一种单调的移动,
像一滴水,滑动又静止,
然后是棕色的头,棕色的眼睛,
一只壮观的鸟诞生了,像一顶花冠
承载着它的艺术象征,
完美的七弦琴高大对称的形象。
我将听见,他们如大师一般演奏自己的作品。

不,我不会去。
有些东西应该保持神秘,不被打扰;
有些东西,比如鸟儿,如行走的寓言,
应该栖息在心灵的敬畏之中。




11、卫理公会教中的酒徒

他躺在冬天腐烂的叶子之下,
对着虚无和可怕的夜晚——
他的家和面包,哭泣:“哦,请从我这里
带走粉碎了我的虚弱的沉重的时间,
它瀑布似的无尽地流淌;请带走光的刀刃,
它的锋芒,我无法回避;请带走人类眼中的残忍,
那是我既不敢触及,也无怜悯的。”
在冬天城市腐烂的叶子下,
在虚无的房子中,现在他平安地躺着。

他热情奔放的女人,火一般的女人,
悄悄走近他的心中,在那里点燃一根蜡烛,
融化骨头之外的血肉,
以及最终束缚他的神经。
他将温暖地躺着,直到骨头裸露出来,
在一轮死亡的黑色月亮上,他将独自醒来,
他带给她的,是死亡;只有死亡;
在她的亲吻下,他躁动不安,
她欲望的酸使他畏缩。




12、裸体女孩和镜子

这不是我。我曾没有身体——
只有某种东西支撑着我,让我能笑,能奔跑,
能凝视星星,在泡沫、波浪、沙
和太阳的边缘偶尔能跳跳舞。
你的双眼充满爱,双手向我伸来,但我消失在
我自己的流动中,水银似的,无比轻盈。
最终,我是否会被那张温柔的脸所捕获?

我惊恐地凝视着你,幽暗深邃的双眼。
为什么,你要带着那种过分的请求看我——
“透过卷曲的睫毛去看,承认
你总是在这里;知道我是我。”
曾经具有双性特征的肩膀,划出光滑柔软的
圆弧,在突如其来的羞涩之中,
光影朦胧的曲线在你的空间起伏。

不,我已被背叛了,被这膨胀的柔软中
无处不在的小小的阴影和我拒绝回应的双眼中
惊恐的凝视所背叛。被这全新的优雅身体
阻隔,与我的自我分离。
如果我早知道
这个女孩在一年一年地等待,
我不会选择用她的枝条去跳舞。

我被某个可爱的人背叛了。是的,
我知道你是可爱的、可恨的裸体女孩。
当我拒绝了解你,或者认领你,
你的嘴唇就在镜中颤抖。让我走——让我消失。
你是那个也许永不会到来的某个人的另一半。
为什么我要照顾你?你不属于我;
你寻觅着他人——他将是你的归宿。

我同情镜中泪眼朦胧的你;
我迎向你的吻。我必须伺候你;必须服从。
有一天我们或许会相爱。或许我会怀念你的消失,
虽然在你暗哑、丰腴的岁月,我总是抱怨你。
你的情人们会了解更多,也会更痛苦,
如果他们的傲慢敢于承认我是你的一部分。




13、北方的河

当夏天变得酷热,
我的思绪回到我的河流,
它被白色山脉间的春天所喂养,
热爱着铃鸟——这羞涩的鸟儿,
鸣声如流水。
哦,绿色的葡萄藤带来荫凉,
岩石间的百合忽然又点亮,
河水无声地流淌,
我的心也将归于宁静。

你的流域在平原上变得宽阔,
它们推倒树,拓宽河道。
它们抑制你的进程,改变了
你可爱的阿尔凯奥斯诗体。
灰色的袋鼠,眼神羞怯的鹿,
不会在黎明时来到你的池塘;
但是,这些驯良、谦卑的动物,
会使有水的地方变得浑浊。
经过它们的道路和城堡,
你无法幸免于泥浆。

可惜这一切已变得古旧衰颓,
停滞在红树林之间,
你不再期盼;一种突如其来的
震惊,如同欢乐,如同
潮水涌来,冰凉清爽,
如同海的问候;
海,包容了
所有的悲欢,
并保存了每一条溪水和河流的
记忆。




14、传说

铁匠的男孩带着一只来复枪走出家门,
一条黑狗跟在他的身后。
蜘蛛网绊住他的脚,
河流阻挡他,
荆棘的枝条划伤他的眼睛,让他迷失了方向,
天空变成不详的青色,
可他毫不介意。
我能砍断枝条,游过河,我能清除
路上的任何一只蜘蛛。
他对他的狗和来复枪说。

铁匠的男孩穿过牧场,
头上戴着黑色的旧帽子。
山峰在他的路上起伏,
岩石向他滚来。
老牛叫喊着,你马上就会死掉。
雨仿佛鹤嘴锄,密密地落下。
可他只是说,
我能爬过山,避开岩石,我能随时射死老牛,
他继续穿过牧场。

当他走到一天的尽头,太阳就要落山了,
夜晚站起来,如同一只火药桶,
如同一顶黑色的旧帽子,
如同一条饥饿的黑狗,
准备吞噬他,
鸽子、喜鹊和斑鸠开始悲鸣,
青草伏下来绊住他。
他的来复枪断了,他的帽子被风吹走了,他的狗
失踪了,太阳就要落山了。

但是,正如他的心所预料的那样,
夜晚降临之前,山间升起了彩虹,
于是,他像野兔那样奔跑,
像狐狸那样攀登,
他将彩虹的色彩和寒冷握在手中——
如同一条冰凌,如同一柱喷泉,
如同一枚黄金的戒指。
鸽子、喜鹊和斑鸠飞来观赏,
山间的青草再次站立。

铁匠的男孩将彩虹挂在肩上,
取代了他断裂的来复枪。
蜥蜴们爬出来看他,蛇为他开路,
彩虹如太阳一般明亮耀眼,
全世界都承认,没有人比他更勇敢,更无畏,
没有人的事迹可以
和他匹敌。他尽可能轻松地走回家,
彩虹在他的肩上晃动。





15、喜鹊

左右左,左右左,喜鹊们沿着大路走来,
穿着得体的黑白外套,
双手插在口袋中,昂着头,
一边阔步前进,一边交谈。

他们如同某一类绅士,
看上去冷淡又精明,
一旦午餐被摆好——瞧吧,
多么猛烈的啄食,多么贪婪的眼睛!

但我从没听说过,还有谁——
无论是人还是鸟,
能这样侧着头,唱出
如此优雅、圣洁的歌。
他们的贪婪多么朴素;他们的欢乐多么长久。
每一只喜鹊天生就有那样的歌喉,
他们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感谢他们的上帝。




16、新英格兰,黑鬼跳跃

东边的山峰从太阳那里撤回。
夜晚涌起晦暗的潮水,环绕着海岬和港湾,
海上,云的船只随着潮水起伏,
拍打着陡峭的、花岗岩的山头。
山脊被吞噬了;天黑了。哦,孤独的气息。
冰冷的棉被覆盖了骨头和头颅,
它们尖叫着从唇状的悬崖落进肉体,
然后是沉默,等待着飞翔。

这是象征的、弥漫的黑,
一种综合。在等候着我们船只的岩石上,
夜晚并没有举起警示牌;没有为水手
敲响钟声。现在我们必须用夜晚
度量我们的日子,用它们的两极度量我们的回归线,
用它的终点度量爱,用沉默度量我们全部的话语。
从深渊中看去,家的灯火多么渺茫。

难道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血汇聚成我们的河流,
他们的尘土正是被我们的庄稼吃掉的黑色尘土?
哦,所有的人终将合而为一。我们本该知道,
用潮水湮没、覆盖悬崖的夜,
已经用它的声音为我们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悬崖,正是我们自己奇怪的影子。

这个地球上,再不会有库拉曼,
也不会有瘦小的黑孩子,舞蹈的身影
如同风中摇动的小树苗。夜晚亲吻着高原上
粗糙的悬崖,冷却它的花岗岩。
夜晚突然淹没我们,如同历史,
在它光明的年代早已沉默了许多岛屿。





17、十四行诗

现在,让我的眼睛画出
标志着花瓣和山的线条。
让大脑漫长的解说
沉默。黄昏笼罩大地,
鸟和树静穆地站立。
现在,脆弱的心灵摇荡在你的静脉之网上,
危险的自我几乎难以克服肉体,
为了你的面包,聚拢最后的光的果实,
收割落日时明亮的田野。
阴影模糊了白日劳作的焦点,
如同睡眠慢慢卷过山岗。
当所有的词都被说出,正是这个词,
将变得意味深长。太阳消失了;
夜晚终于降临;梦降临。




18、写给圣诞节的十四行诗

我看见我们金色的岁月卷入了一场黑色的风暴,
我们相爱的时光散落成飞扬的尘土。
“哦,我们被冬天捕获,我们注定了要失败,”
黑色的梦说,“时间遮蔽了一切。”
——失眠到深夜;但你在那里,
我们躺在广袤的黑暗中,如种子一样渺小。
在空气的深渊中,如种子一样渺小的,
是一颗等待白天的固执的心。
我看见我们的爱,它的根在不朽的泥土中
支撑着葡萄藤,也许它会这样回答:
“除非为了我,没有什么会死去,
我的爱,和谋杀、仇恨相似;”
因此不要担心冬天和风暴,
在泥土的环绕中,根温暖地躺着。




19、公牛

从夜晚到白天,空气沉默地穿梭在
萨利树橄榄色的树荫下,
夏天的青草繁茂,点缀着可爱的雏菊。
他,一个红色的朱庇特,拥有无上的权力,
蜷曲着身体,躺在他的女人们中间。

夏日潺潺的溪水
逐渐微弱,直至消失,繁衍的青草
荒芜了,萨利树间的风霜
打磨柔软的草坡,将他搜寻出来,
这愤怒的神被出卖了,他的神性涌动,

驱使他离开他的部落,走下山坡。
什么样的敌人偷走了他的神力——什么样的对手
偷走了他主宰的牛?他的雷失效了,
他身体的红色风暴因惊恐而迟疑,
这伟大的公牛奔跑,如落荒而逃的狗。




20、情侣

我们曾相遇,又分离,天各一方;
我们是一对迷惘的情侣,
手牵着手,在夜晚,在无言
而简单的欢乐中,遗忘了夜晚的存在。
我们曾追求许多,又因为
这唯一的事物,放弃了一切,
请记住,在狭窄的坟墓中,
我们注定将孤独。

死亡召集它的军队,包围了我们。
他们的脚步近了。
请用你温暖的手捂紧我冰冷的心,
这一刻,请让我忘记忧惧。
请在黑暗中寻觅我,和我相拥,
黑暗的鼓声开始奏响,
在我们周围,这对情侣的周围,
死亡缩小了它的包围圈。




21、古老的监狱

一排排牢房除去了屋顶,
风的唇吹响竖笛,
从南方忧郁的洞穴,
带来冰的气息。

哦,阴郁而悲伤的日子:
风仿佛一只愤怒的蜜蜂,
在大海空空的陷阱中,
寻觅着黑色的蜂蜜。

阴影的波浪冲刷着
空虚的贝壳,
仿佛一根骨头,唱着
一首苦涩的空气之歌。

谁在这里建设,劳作?
风和海说,
——他们冰冷的巢被破坏,
他们被吹走——

他们不繁衍后代也不相爱,
每一个都独自呆在他的牢房中
哭泣,如同风此刻的哭泣,
吹响石头的竖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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