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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狼 發表於 2017-12-19 12:10

洛威尔诗八首 胡桑译

洛威尔诗八首
译 | 胡桑

中世纪

此刻,仲冬在我身上
碾磨,纽约
钻透我的神经,
当我走在那些嚼碎的街上。

四十五岁时,
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什么?
在每一个角落,
我遇见父亲,
我的年纪,依然活着。

父亲,原谅
我所受的伤害,
就像我原谅
那些
我伤害过的人。

你从未登上
锡安山,却在大地上
留下了
可怕的死亡阶梯,
而我必须走在上面。


福光之子

我们的父亲从原料和石头中榨取面包
用红种人的骨头给花园围上栅栏;
朝圣者们在荷兰登船,
因日内瓦的光舍弃房屋,
他们在此种下毒蛇的福光的种子
这里,探针旋转着在搜寻光,击打
建于岩石上的骚动的玻璃房子
空无的祭坛边,蜡烛熄灭
福光是一个地方,那里该隐失去土地的血
在燃烧,燃烧那尚未埋掉的谷物

按:
该隐:《圣经》中记载的亚当之子,亚伯的兄长。亚伯牧羊,该隐种地。他们各自拿收成献给耶和华,耶和华看中了亚伯的供物,而冷落了该隐的。该隐杀了亚伯。耶和华对该隐发话:“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创世记》4:12)本诗选自诗集《威利老爷的城堡》(1946)。题中“福光之子”(Children of Light)是《圣经》语言,意即为福光照耀的圣童,与“黑暗之子”(Children of Dark)相对。


“谈及婚姻中的哀痛”

未来的一代将通过我们充沛的情感和超感官的肥皂泡沫而得以诞生。
                                              ——叔本华

“酷热的夜晚让我们把卧室的窗子一直打开。
我们的木兰绽开了。生命开始出现。
我丈夫一跃而起,扔下他在家中的争吵,
上街到处寻找妓女,
沿着险境的边缘,无拘无束地游走。
这个神经病可能会杀死他老婆,然后发誓戒酒。
哦,他的欲望单调而粗鄙……
这不公平……他这么蛮不讲理——
威士忌让他盲目,五点钟才大摇大摆回家。
我想的只是如何活下来。
他工作的动力是什么?如今,我每晚
在大腿上上绑上十美元和他的车钥匙……
欲望的更年期戳伤了他,
他停在我身上,如一头大象。”

按:
叔本华的原话出自《性爱形而上学》(Metaphysik der Geschlechtsliebe):“比起那些人热烈的情感和超感性的肥皂泡沫,难道下一代人的个性的确切测定不正是一个高得多和有价值得多的目标吗?”(Denn, ist nicht die genaue Bestimmung der Individualitäten der nächsten Generation ein viel höherer und würdigerer Zweck, als Jener ihre überschwänglichen Gefühle und übersinnlichen Seifenblasen?)




这是缅因州的龙虾镇——
每天清晨,满船的工人
启航,前往岛上的
花岗岩采石场,

剩下几十幢寒冷的
白框架的房子黏在
一座岩山上
犹如一群牡蛎壳,

我们的下面,海水舔着
细小而裸露的如同火柴棍的
栅栏——捕鱼堰上的迷宫,
那里,为诱饵而去的鱼被困住。

记得吗?我们曾坐在一大块岩石上
在这个高度,在时光之中,
岩石就像虹膜的
颜色,腐蚀着,变得更紫,

但它只是
普通的灰色岩石
正在变成普通的绿色
当它被海浸湿。

海浸湿了岩石
在我们的脚下,日复一日,
并一片一片地
撕下岩石。

有一个晚上,你梦见
你是一条美人鱼,被码头桩子缠住,
你设法
用手扯下那些甲壳动物。

我们希望我们两个灵魂
能返回岩石,犹如
海鸥。然而,
水对我们来说过于寒冷。

按:
洛威尔1951年结识比他年长六岁的女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诗主要取材于毕肖普给洛威尔的一封信,当时毕肖普住在缅因州的斯通宁顿(Stonington),即诗中所谓的“龙虾镇”。毕晓普在信中这样写:“那些船把人们从采石场带回来,就像囚犯船。我刚做了个噩梦,到处寻找一条奄奄一息的美人鱼,在其中一个暴露的码头下面——它正努力从桩子上撕下贻贝来吃——恐怖。”


为联邦军阵亡将士而作

Relinquunt Ommia Servare Rem Publicam.

此刻,古老的南波士顿水族馆站立在
雪的撒哈拉沙漠之中。它破败的窗子被木板封住。
青铜风标上鳕鱼的鳞片已经剥落一半。
空洞的鱼箱那么干燥。
我的鼻子曾经像蜗牛在玻璃上爬行;
手颤抖着刺破泡沫,
那些泡沫在拥挤而顺从的鱼鼻子上漂浮。

我缩回手。我依然常常为鱼和爬行动物的
漆黑、没落而单调的王国
叹息。去年三月的一个清晨,
我靠着波士顿公园带刺、
镀锌的新栅栏。在围栏后面,
黄色恐龙般的蒸汽铲咕噜作响
同时抛出成吨的烂泥和青草
开凿它们的地下车库。

在波士顿市中心,停车场像民用
沙堆一般滋长。
一条橙色的、清教徒南瓜色的桁梁
支撑着颤动的议会大厦,

议会大厦因开凿而摇摆,它面对着
圣·戈登斯摇晃的内战浮雕上
肖上校和他的铜钟脸颊的黑人团,
浮雕被一块木夹板撑着以顶住来自车库的地震。

通过波士顿后两个月,
黑人团员阵亡一半;
在致词仪式上,
威廉·詹姆斯几乎能听见青铜黑人在呼吸。

纪念碑如一根鱼刺
扎在城市的喉咙。
上校那么瘦削
犹如一枚指南针。

他具有发怒鹪鹩般的警觉,
以及灰狗般温顺的紧张;
他似乎要随时退缩,
因自私而窒息。

如今他已越出边界。他欣喜于人在选择生死时
美好而奇特的力量——
当他把黑人士兵领向死亡,
他不能弯曲背脊。

在新英格兰一千座小镇的绿地上
古老的白色教堂保存着
微薄而真诚的叛乱气氛;破损的旗帜
犹如被子盖住共和国陆海军军人会墓地。

抽象的联邦军战士石雕
逐年变得瘦削而年轻——
他们细腰如蜂,倚着步枪瞌睡,
透过落腮胡子沉思。

肖的父亲需要的不是什么纪念碑
而是那条战壕,
他儿子的尸体被扔在那里
消失在“黑鬼们”中间。

战壕在靠近。
此处没有上次大战的纪念碑;
在波尔斯顿大街上,一副商业照片
展示着广岛的烟云

下面是一只莫斯勒保险柜,“时代之磐石”
于爆炸中幸存。
当我俯身打开电视,
黑人学生干枯的脸如气球飞升。

肖上校
正骑着他的泡沫,
等待着
幸福的休息。

水族馆已经逝去。无论何处,
巨大的带鳍的车辆像鱼一样鼻子前伸;
一种野蛮的奴性
在油脂上滑过。

猫头鹰古老的巢穴应该已被焚毁。
一只发光的犰狳离开现场,
迅疾而孤独,
带着玫瑰色斑点,低着头,垂着尾巴。

然后跃出一只短耳幼兔,
吓我们一跳。
那么柔软!——一把缥缈的灰烬
带着固执而灼热的目光。

太漂亮了,梦一般的模仿!
哦,坠落的火以及尖锐的叫喊
和疼痛,一只脆弱的披着铠甲的拳头
背对天空紧握无知!
  
按:
Relinquunt Ommia Servare Rem Publicam:拉丁文,意为“为共和国效力,他们奉献了一切”。“他们”指题中的“联邦军”,即美国内战中的北方军队。
议会大厦,此为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在波士顿公园对面。波士顿即马塞诸塞州首府。
圣·戈登斯(Augustus Saint Gaudens ,1848-1907),即波士顿内战浮雕的作者。内战浮雕位于波士顿公园内,1897年建成。上面的内容是,美国内战期间,马塞诸塞州最早一支黑人团(即马塞诸塞州第54团)的首领罗伯特·库德·肖(Robert Gould Shaw)上校攻打位于南卡来罗纳州的瓦格纳要塞并牺牲的历史。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本土首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倡导者。著有《实用主义》、《多元的宇宙》、《真理的意义》等。作家亨利·詹姆斯(优美的小说《一位女士的画像》的作者)之兄。曾在内战浮雕的揭幕式上致词。
共和国陆海军军人会:由美国内战中联邦军老兵于战后组成的爱国组织。于1866年(1865年内战结束),在伊里诺斯州斯布林菲尔德成立,其成员数在1890年达到顶峰,超过四十万。其目的是捍卫老兵利益。
此处化用查理斯·拉塞尔·洛威尔(Charles Russell Lowell,洛威尔的先祖,死于内战)写给约瑟芬(肖上校的姐姐)信件中的话:“我感到宽慰的是,他们把他和他的‘黑鬼们’葬在一起。他们是勇敢的战士,他们是他的战士。”肖上校和他的黑人战士一起葬在遇难地瓦格纳要塞。
上次大战:即第二次世界大战。
波尔斯顿大街:波士顿闹市区一大街。
广岛的烟云:暗指美国在广岛投放原子弹。
莫斯勒:一种著名的保险箱牌子。


海豚

我的海豚,你只是出其不意地为我指路,
仿佛被囚的艺人拉辛
被菲德尔无与伦比的缥缈歌声指引
穿越他强韧的写作迷宫
当我头脑一片混乱,你让我的身体
被它的刽子手正下降的绳结套住,
这绳结是我谦卑而又笃定的意志……
我已经坐着听到太多
同谋缪斯的词语
它们太过随意地与我的生活密谋
不免伤到别人,
亦不免伤到自己——
它们请求怜悯……这本书,半是虚构,
如一张与鳗鱼斗争者织就的鱼网

双手所从事的,我的双眼已目睹。

按:
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代表作《费德尔》等。洛威尔翻译过拉辛作品。
菲德尔:拉辛戏剧《费德尔》中同名主人公。
可能指洛威尔诗集《海豚》。1973年出版,次年获普利策奖。此诗即收录于此。
鳗鱼,英文“eel”亦有“油滑者”之意。


历史

历史必须与曾经在这里的东西住在一起
握住并靠近抚摸我们拥有的一切——
我们死去,这多么枯燥而可怕,
不像写作,生命永无休止。
亚伯完蛋了;死并不遥远,
昙花一现让怀疑论者触电,
他的牛群聚集,如头颅紧靠高压电线,
他的孩子整夜在哭,如一台崭新的机器。
就像我们的《圣经》所写,狩猎季节的满月升起,
苍白、嗜血、美丽,在薄雾中沉醉——
一个小孩能给它一张脸:两个洞,两个洞,
我的眼睛,我的嘴,它们之间的头颅没有鼻子——
哦,我的脸上有令人害怕的无辜
这无辜被晨霜里银色的挽救浸湿。

按:
亚伯(Abel),亚当与夏娃次子,被其兄该隐(Cain)所杀。


结语

那些神圣的结构、情节和韵脚
为什么此刻于我一无是处?
我应该
想像某种事物,而不是追忆?
我听到自己话语中的噪音:
画匠的眼力颤抖着抚摸光线,
它不是一只透镜。
但是有时我用眼睛的窠臼
写出的一切
如同一张快照,
苍白、迅疾、夸饰、杂乱,
升起于生命,
但在事实面前一败涂地。
全都不伦不类。
然而为何不说出已发生的一切?
维梅尔带着渴望面对凝固的少女
他祈求优美的精确
却偷去了太阳的照耀
就像潮汐漫过地图。
我们无法扼杀真相
我们被警告要给
相片中每一个形象
他生活里的名字。

按:
维梅尔:(1632-1675),荷兰画家。代表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等。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 1917-1977):出身于波士顿的名门世家。1935年入哈佛大学学习,由于受形式主义诗学的影响,于1937转入位于俄亥俄州的肯庸学院,求学于新批评派大师约翰·克罗·兰瑟姆门下,开始致力于“形式工整而内容艰深”的诗歌创作。洛威尔大学毕业后曾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新批评代表人物布克林斯·布鲁克斯和罗伯特·潘·沃伦的指导下读过一年研究生。1946年发表诗集《威利爵爷的城堡》(Lord Weary’s Castle),受到好评并获普利策诗歌奖。此后,他在波土顿大学讲授诗歌,学生中包括两位女诗人:普拉斯和塞克斯顿。在此期间,洛威尔经常受到精神分裂症的困扰而不得不到神经医疗康复中心住一段时间。1957年前往美国西海岸朗诵诗歌,聆听垮掉派诗人艾伦·金斯伯格朗诵的《嚎叫》而受到触动,开始转向自由诗体创作。1959年出版并于1960年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生活研究》(Life Studies)揭示了洛威尔内心的痛苦与折磨,标志着洛威尔诗风的巨大转变,该诗集使他成为美国自白诗派的开创人物。另有诗集《为联邦军阵亡将士而作》、《大洋附近》、《历史》、《海豚》等,翻译诗集《模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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