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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的马 發表於 2017-12-18 12:37

丹尼丝·莱维托夫(Denise Levertov)的诗(8首)

丹尼丝·莱维托夫(Denise Levertov)的诗(8首)

作者简介:丹尼丝·莱维托夫Denise Levertov(1923.10-1997.12),美国诗人,出生于英国埃塞克斯郡。她早年阅读了大量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诗作,1948年移居美国后,受到黑山派诗歌,特别是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的影响。1960-1970年代,她在政治上表现得格外活跃,参与了许多反战活动,战争和政治也成为她诗歌的重要主题。她的作品总是力图将美学价值和道德价值融为一体。1984年,她成为了一名天主教徒,作品中的宗教色彩增强。莱维托夫曾任教于布兰代斯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塔夫茨大学、华盛顿大学和斯坦福大学,获得雪莱纪念奖、弗罗斯特奖章等荣誉。主要诗集有:《重像》、《此时此地》、《悲伤的舞蹈》、《活着》、《巴比伦的蜡烛》、《蜂房中的门》、《晚班火车》、《这伟大的无知》等。



间歇
——给K.S.


一张夜晚的黑色书页
翻动:继续做梦或者醒来,
此刻,词语会从黑暗中涌出,
金灿灿的,将要充满那静静聆听的
空洞头脑,正如雨水将要充满
一只摆放在窗沿的铁杯。
醒着不会比睡去更孤独,处于黑暗
不会比在光明中更孤独,但现在我们可以想象
一种倾听而非渴求的态度,
可以将触须延伸向
一些暗示,回音和散射物,
它们像一片慢慢降落的,命定的羽毛
最终在恐惧的踟蹰双脚边
燃烧。在都市中,孤独
也不会比在幽僻中更少,至少是
这一次——一小时,还是一分钟?——残余在
梦境和行动之间,那唯一闪烁的
只是词语的微光,勾动起
每一种湮没的悔恨,
唤醒着痛苦的明晰,
因此白昼到来时,先前的泪水
变成我们遇见的熟悉的天使,
我们微笑着,知道它们不过是恐惧所化。

伦敦,1946






作为漫游者、观看者和聆听者,
有人在家呆的太久;他们点灯的门扉
只为另一者的拜访而打开,
他们只与影子结交,幽灵
比温暖家宅的活人更令他们愉快。
他们在薄暮的城市广场漂游,
外衣被晚风吹着,手指熟练地找到
口袋里的破洞,心想:生活
一直是件仿制品,是一个梦,
而梦中的形象都在玻璃后面舞蹈。
但当他们工作,或心不在焉地站在窗前
让水龙头流着,打湿盘子,
而那明亮的雨水在石板上闪出微光,
他们感到这生活的全体属于他们,这音乐,
“色彩,温度,和光线”;双手
被充满爱的双手紧握;邻近的树木
黑暗而温柔,和他们一同生长,
这一部分有火苗、家宅和孩童的世界。
他们所有的孤独潜藏着
一个持续不断的疑问:“我是谁?
雨水打湿的人行道上,一个影子的图像?
惊诧地路过一个个生气盎然的窗口,
不太知足的,幽灵们的客人?
或者,想象着光线,空气和太阳,
终于可以扎根于生活,并继承爱的人?”

伦敦,1946



英格兰埃塞克斯郡西部的地图


二十年间,有些事被遗忘了:尽管我的父族和母族来自科尔多瓦、维捷布斯克和卡那封,尽管我是一位美国公民,也许对这儿比对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熟悉,
我却是出生于埃塞克斯郡:
克兰布鲁克溪将我召进它幽暗的隧道,
瓦伦丁的溪流听到我的决心,
当我以为自己即将沉没,罗丁河
托起我的头颅;在海诺特,伫立于红色双层巴士
和野猪猎区之间的,唯有一片薄烟般的树丛,
菲利帕 仁慈的灵魂在那里闪动。
柏高公园认识我,克莱夫林和黑弗灵-阿特-鲍尔也是,
斯坦福里弗斯让我迷失于杞柳林,西缅的静默晚祷后,
斯泰普福德阿博茨的黑黑道路送我回家,
旺斯泰德一次次地将我卷入它最初的诗歌,
在它蜿蜒的湖里,我看见金色枯叶间一柄低音古提琴,
而透过它的树丛,是大房子的幽灵。在
伊尔福德公路上,我看见经过的人群在炽烈落日下
显得苍白,七个国王
穿着灰暗的星纹长袍聚集在七国王区,
那属于法律的地方
记录了我的诞生、婚姻
和我父亲的死亡。伍德福威尔斯
那座叫“赤裸美人”的老宅子(花园里
有座孤零零的白雕塑)
见证了一对姐妹的相遇和分离,
(忘了吗?还有更远处,
邻近萨克斯泰德的山?那不止一次、而是多次
给我们带来安宁的所在?)
所有的伊万梦着他们的村庄,
所有的玛丽亚梦着她们有围墙的城市,
他们一点点拾起新世界的碎片,
不知该怎么将它们拼拢,或者怎么
让图像与图像衔接。如今,我了解与你在一起的感觉,
我出生前就画好的旧地图,标示出古老的
路权,十岁时,我充满对世间壮景的渴欲
从那里走过。在整个地图集里留下
不灭行迹的孩子,此时在遥远的国度
记住那最初的河流,最初的
田野,那里散落的造屋的砖木,
新鲜的气味,记住
花园的围墙,最初的光明。



墨西哥五章


1        编织

散乱的墙上
牛粪色的泥土
被炙烤、培育,它们
开出的花朵用充满情欲的
丝质嘴唇和睫毛
朝向空中高贵的云。
被当做圣物的排泄物
供养了蝴蝶们
半梦半醒的狂喜,那些
落着灰尘的绚烂翅膀
缓缓开合。在你甜蜜玫瑰的
苦涩茎杆上咬一口,你熟知
死亡那梦幻般的臭味,
笑着,将洋红披肩
轻轻甩向你褐色的肩头。

2  心脏

游荡在长满草木的
山谷里,白云
手挽着手,打着卷儿徘徊,
沟谷中的绵羊
散漫地聚集,墨西哥的
心脏在淋雨,
并不急于找到藏身之地,
一张粉色的毛毯拉上,
盖住他沉默的嘴巴。

3  玫瑰
  (给B.L.)

在绿色的阿拉梅达公园,喷泉旁边
有位衣衫破旧的老人,
双手紧握在背后,
从一朵玫瑰踱步到另一朵,不时
停下来发呆,闻闻花香。我
远远跟着他,检视着
金玫瑰,那蜜蜂绒毛的色彩,蜂蜜的香气,
红玫瑰,女低音,或者
朝霞般的玫瑰,月下白雪般的玫瑰,
或者只有玫瑰才认识的花色;
却没有一朵
比得上我曾在你花园里见过的。

4  颂歌


飞虫们,
生中之死的庙宇侍僧们
低声念出祷文

从排泄物的祭坛
升起了
橘色和紫色花瓣的

焚烧的
香气。  喝吧,
庄稼人,

用发酵的酒弄脏
包裹你黑暗身体的
刺眼白衫。

5  山脉

你背上是金色的高高山脊,公牛般的山
周身是黑咖啡色。
天空以罗兰紫和倾泻的云瀑
装点你的角。褐色小山
是你的母牛。  
从你身侧
一次次缓慢飞过的,
是黑秃鹫的影子,那兽群的主人。



在屋顶上


这荒芜的夜,收集起这些待洗的衣服,仿佛它们是花朵
是在绳子上缠绕的动物藤蔓
轻轻拍击我的脸,无声的欢笑
是衬衣袖的手势
我在愉悦里忆起一个痛苦的夜晚

从黑暗和晚风中,走过破碎的土地,
      建造了一半的地基、尚未完工的
排水渠和一圈圈迷乱出神的
              晃眼光线
标示着前面出现的街道,
和你并肩走着,却离你那么远,

而现在,一个人在十月
最初的冬意里,又离你这么近——
我手里抱满了顽皮、不听话的亚麻布,一艘货轮
在两个街区外向下游驶出,驶向国外,
港口的绿色狼眼睛闪烁于
泽西海岸,
地下某处的列车正把你带向我身边,
带向我们新的住所,我们能从这儿看见

河流,河上的船只(哈德逊河,还有一条
藏起的河,谁知道我们看到的是哪条?两条河
我们都看到了一点。昨天,
当我们需要一把新扫帚,
跛腿的扫帚小贩正好经过,谁说他不是一位
被隐藏的人 ?)
一箱箱水果被卸在
铺满卵石的街面,
火盆烧得很旺,
用来取暖,焚烧垃圾。当我们买下
扫帚,他祝我们好运。但把我们送到这里的
并非运气。是出于有意,

那清澈的空气和冷冽的风
擦亮河灯;是出于有意,
我们现在要住进这新地方。



往昔

在某个地方,我们这对仍然相爱的夫妻
走过种着菩提树的街道。
路旁有墙垣,扶壁,古代残片
嵌入更晚近但依然古老的砖石。
即将结束的白天将它自身的温暖
铺陈在石头上,一只金色狗。
人们在闲逛,没什么车,
而我们,我们仅仅是通过街道。
是哪个关键的机缘,让我们走上了
与哪列火车相撞的轨迹?没有什么让我记起,
没有更好的城市。
安静的大街。灯渐渐亮起来。
天空依然充满了光。
我不记得抵达或离去,
就连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也好像是
在别的地方,心不在焉。然而菩提树
当时正开花,它们的芬芳,那神秘的弱音,
溢满了整个小城:每隔几年,这段回忆
会短暂地重返,如
梦的残片;但我知道
它已是过去,是我的一点点生命,
是欧罗巴的,一点点生命。往昔。
我们终于无法逗留——仿佛那些菩提树
只能隔着这时间之深渊发言。



圣母领报


“有福了,无形的主的所在”
         ——《圣母颂》
                 希腊,6世纪

我们知道这场景:一个房间,各式各样的家具,
总有一张读经台,一本书;总是一束
长长的百合。
天国使者生着
庄严壮丽的大翅膀,站着或飞旋着,
被她认作访客。

但我们只读到温驯的服从。没有人提及
勇气。
降临的圣灵
并非未经允许就进入她。
神踟蹰。

她本来有自由
接受或拒绝,这个
对人来说不可或缺的选择。

在大部分人的生命中
不是也有这样那样的
天使传报吗?
有些人不情愿地
承受了不凡的命运,
带着愠怒的骄傲
疑惑不解地走下去。
  更多的时候,
当光明和风暴的道路
  从某个男人或女人
  体内的黑暗中开启,
人们却因畏惧、软弱或绝望
如释重负地
逃避。
平庸的生命继续。
          神没有毁灭他们。
但窄门关上,通道消失。

她也曾是一个小孩子,像其他
所有小孩那样玩耍、吃饭、睡觉——但不像其他人,
她落泪只为了同情,欢笑
只为了愉悦,而非胜利。
悲悯和智慧
在她那里融为一体,不可分离。

比所有时刻
都更为关键的命运将她召唤,
她没有退缩,
只是简单地
问了一句:“怎么有这事呢?”
然后庄重谦逊地
用心记住天使的回答,
立即感到
她获得的惊人权力:

她将在子宫里
孕育无限的重与轻;
在幽暗、有限的体内
拥有九个月的永恒;
在那狭狭的生命的瓶子里
容纳力量的总和——
在单薄的肉体中
放入全体的光。
然后,在尘世的空气中
娩出一位人类的婴孩,
他像每个孩子那样渴求着
乳汁与爱——

但他曾是神。

从未有人说起这一刻,
她本来可以拒绝。
屏住的呼吸,
  圣灵,
     悬搁,
        等待。

她并没有大喊:“我不能,我不配,”
或者,“我缺乏能力。”
她不是咬着牙忍受,
没有怨愤,也不是被迫。
最勇敢的人,
接纳命运的光线照亮她,
并充满整个房间,
其中闪烁着
百合花和斑斓的翅膀。
选择接纳,
她因这无可比拟的勇气
彻底敞开。



不确定的梦


我整个晚上都在引导一位盲人
穿过那巨大的博物馆
这样他就能(通过室内的桥或者隧道?
谁知道!)避开马路,
最危险的大街,还有一切迅疾
混乱的车水马龙……  我说服他
接受我的向导,一直走到遥远的
另一头的门口,尽管在里面,当我在每个转角
一一指出那些迷宫般的走廊,台阶,
凸出的柜子,椅子,石拱门,他却茫然无措,
尽管我也很难指挥他转身、挪动。他什么也看不见,
使得我也只看见那些障碍物、那些尖利的
边缘;却看不见一幅画、一张雕刻的
祭台或者一座殉道者石像。    然而,我们最终
来到了城中那块
他本来要去的地方;
他举起帽子道别,继续向高处走去,
杵着他的手杖。我站着目送他,
看他消失在街道中,不知道
他一个人好不好走,醒后,我仍在思索
我体内的这个他是谁,而那个我
又是谁——和他一起走完这段长长的捷径,
穿过一个个房间,而他的盲症
让我对其中的美丽视而不见,仿佛它们
从未存在。

(李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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