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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狼 發表於 2017-12-14 15:24

米沃什诗选 胡桑译

▲某个邻居

我不告诉任何人,我熟知那个邻居。
为什么要告诉?就像一位猎人带着长矛
突然出现,搜寻他曾经熟悉的事物。
经历过一些岁月,我们回到大地,
不能确定是否还能辨认它的面容。
那里,曾是村庄、如今空无一物的果园、土地。
代之以老木材、年幼的小树林,
水平面降低,沼泽消失,
伴随着杜香、黑松鸡、蝰蛇的气味。
这里该有一条河。是的,却藏在荆棘中,
不,一如往常,在草丛里。那两个池塘
必定用浮萍覆盖了自己,
在它们沉入黑壤土之前。
小湖闪烁,而它的岸边缺少激流,
我们曾奋力穿过这些激流,游泳,
然后考验我们自己,我与X小姐,以及在一块毛巾上跳舞。




▲草地

一片河边的草地,丰盛,在干草收割之前,
六月阳光下一个完美的日子。
我搜寻,找到,并认出了它。
花草在那里生长,我儿时就已熟悉。
眼睑半闭,我吸收着光芒。
气味占据了我,所有的认知终止。
突然,我感到自己正在消失,带着欢愉哭泣。

1993年,伯克利



▲致女教授,为了守卫猫的荣誉,及其他

我英勇的帮手,一只小巧的虎,
甜美地睡在我的桌上,在电脑旁,
并未意识到你在凌辱它的部族。

猫与一只老鼠或一只半死的鼹鼠嬉戏。
你错了,尽管:这是由于残忍。
他们看上去只是一个会移动的事物。

总之,我们知道,只有意识
才能瞬间进入他者,
移情于猫的疼痛与惊恐。

就像这些猫所是的样子,一切都是天性。
唉,漠视于上帝和魔鬼。
这对于我们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担心。

自然的历史都有自己的博物馆,
然而,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学习关于怪兽的知识,
在数百万年中,整个地球都是蛇与爬行动物?

自然正在毁灭,自然已经毁灭,
屠宰场的白昼与黑夜弥漫着血。
谁创造了它?是善良的上帝?

是的,毫无疑问,它们是无辜的,
蜘蛛,螳螂,鲨鱼,巨蟒。
只有我们才会说:残忍。

我们的意识和良心
孤独地置身于苍白的银河的蚁冢,
将希望寄托于仁慈的上帝。

谁除了感受与思考什么也不会,
谁以温暖与运动亲缘于我们,
因为,我们相似于牠,正如牠告知我们的。

倘若果真如此,牠会怜悯
每一只遭受殴打的老鼠,每一只受伤的飞鸟。
那么,对牠而言,宇宙就是一场苦难。

这就是你揍一只猫的后果:
一个神学的、奥古斯丁 的苦相,
使我们在大地上的行走变得艰难。





▲在谢滕尼艾




你是我的起点,我又一次与你在一起,在这里,我曾学到了地球的四个区域。

下面,树后,河流的区域;背后,建筑后面,森林的区域;右边,神圣堡垒的区域;左边,铁匠铺和渡口的区域。

无论我漫游到何处,穿过什么样的大陆,我的脸总是朝向那条河流。

我嘴里感受着白玫瑰色菖蒲肉的味道与气味。

听着丰收季节从地里回来的人们唱着古老的异教歌,宁静的黄昏,太阳在群山背后褪色。

在荒芜的草丛中,我仍能找到棚架的位置,那里,你曾逼我涂画笨拙的文字。

我试图逃走,藏匿自己,因为我确信,我学不会写字。

我也并不希望懂得,即使骨头变成了尘土,数十年时光流逝,存在依然如旧。

我们可以生活于永恒的镜子之内,一如我们所是,同时奋力前行,进入未刈的草中。



你手持缰绳,我们驾驶一匹马驭的折篷马车,你和我,访问一个森林边的大村庄。

村庄里的苹果树和梨树挂满果实,树枝低垂,雕饰绚丽的门廊矗立着,踞于长着锦葵和芸香的花园之上。

你曾经的小学同学,如今是农民,款待我们,谈论着庄稼,女人展示她们的织布机,讨论经纱与纬线的颜色。

桌上放着火腿片和香肠片,蜂巢在泥碗里,我喝着锡杯中的格瓦斯 。

我让集体农庄的主管带我参观村子;他带我来到开垦到森林边缘的田野,把车停在一块巨大的砾石前。

“这里曾是佩克斯瓦村 ,”他说,嗓音中并无欢欣,在战胜一方,这是常有的语调。

我注意到,那块砾石的一部分已被凿下,有人试图用一个铁锤敲碎它,于是,即使那个痕迹也不可能留下。



夏日黎明,我跑出门外,来到鸟叫声中,我回去,但是在这期间,我已创造了自己的作品。

尽管这如此艰难,拔下n的竖线,于是,它就可以连接u的竖线,或者在r和z之间筑一座桥梁。

我有一支笔,笔杆像芦苇,我将笔尖浸入墨水,一位漫游的作家,腰带上绑着一个墨水瓶。

如今我认为,一个人的作品代替了幸福,被惊恐与怜悯所扭曲。

这个地方的精神必须包含在我的作品中,一如它包含在你体内,你从小就被它引领。

橡树叶编织的花环,街上的铃声召唤着五月的花楸,我想变得善良,不要走在罪人们中间。

但是如今当我试图回忆当初的情形,那里只有一个深渊,如此晦暗,我无法理解任何一个事物。

只有你,聪慧而正义,知道如何使我平静下来,你解释着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晦暗花园的大门关闭,平静,平静,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致一棵榛树

你没有认出我,但这就是我,一如既往,
那时候我经常砍下你的褐色树枝,制作弓箭,
它们射向太阳,那么直,那么快。
你长得高大,拥有巨形的影子,发出新芽。
很遗憾,我不再是个男孩。
如今我只能为自己砍一根手杖,正如你所见,我借着拐杖走路。

我曾经那么喜爱你夹杂着淡白色的褐色树皮,真正的榛树的颜色。
我很开心,一些橡树和梣树幸存了下来,
但我欣喜于看到你,一直像个奇迹,长着珍珠般的坚果,
一代又一代松鼠在你内部跳舞。

这是赫拉克利特 式的沉思:我站在这里,
回忆着逝去的自我和生活,一如它过去的样子,也一如它可能的样子。
任何事物都不持久,但一切事物都持续着:一种伟大的稳定性,
我试图将自己的命运放置其中。
这一切我曾经真的不愿接受。
我曾经欢快地带着弓箭,昂首阔步于童话的边缘。
之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只能获得一次耸肩。
这只是传记,也就是,虚构小说。

附言
传记,或虚构小说,或一个长长的梦。

层层叠叠的白云,在天空的碎片上,于闪亮的桦树间。
一个葡萄园,金黄而锈色,在逐渐降临的黄昏中。
在短时间内,我曾是一名仆人和漫游者。
释放了自己,我沿着从未走过的路回来。

谢滕尼艾和纳帕山谷,1997年秋





▲我的外祖父齐格蒙特•库纳特

我以为,一张我外祖父库纳特六岁时的照片包含着他人性的秘密。

一个欢乐的男孩,年轻而活泼,透过皮肤可以看见明亮而安静的灵魂。

照片拍摄于1860年代,如今,苍老的我加入了那个孩子的游戏。

在一个熟悉的湖边,如今他正往里扔着卵石,在梣树下,这些树当时即将找到进入我的诗的道路。

库纳特家族被列入加尔文教贵族,对此我曾沾沾自喜写在笔记上,因为在我们立陶宛,加尔文教被视为最文明人士。

后来这个家族该宗罗马天主教,在1800年左右,尽管,我并未保存祖父在斯维特布洛斯奇 的教堂长凳上祈祷的影像。

他从未提及牧师的邪恶,而且,他也从不违反已经接受的行为准则。

作为华沙重点学校的学生,他在舞会跳舞,研习实证主义时代的书籍。

他严肃地对待“有机工作”这个名称,于是在谢滕尼艾建立了一个制造布匹的工场,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在那些挤满缩绒压床的房间里玩耍。

他极其优雅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是高大的和瘦小的,富裕的和贫穷的,他拥有细心倾听别人的天赋。

奥斯卡•米沃什 ,1922年在考纳斯 遇见了他,称他为:“un gentilhomme français du dixhuitième siècle” ,一位十八世纪的法国绅士。

这外在的波兰特征并不能说出整个故事;他内在隐藏着智慧和真正的善良。

思考我遗传的缺陷时,一旦想到外祖父,我就瞬间获得了安慰;我必须从他那里获取一些东西,才能不会变得毫无价值。

他被叫做“立陶宛化的人”,难道他没有在莱格梅迪斯 建过学校,并作为一名立陶宛教师而付出过代价?

每一个人,波兰人、立陶宛人、犹太人,都喜欢他,附近村民都尊敬他——

在他去世后数年,这些村民被放逐到了西伯利亚,于是,这些村子的所在地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平原。

他最喜欢的书里有一本雅卢布•基耶茨托尔的几卷回忆录,因为它们详细地描述了凯代尼艾 和克拉基诺沃 之间的内韦日斯河谷。

我年轻的时候对这些毫无兴趣;我的注意力指向未来。

如今我贪婪地阅读这几卷回忆录,因为我已经懂得这些地名、路的转弯、山丘、河上的渡口的价值。

这多么重要,一个人必须领会自己的省份、家、日期和已逝人们的踪迹。

一名加利福尼亚的漫游者,我保存了一个护身符:一张斯维特布洛斯奇山丘的照片,那里,在橡树下,埋葬着我的外祖父库纳特,我的曾外祖父辛蒙•希鲁克,和他的妻子欧弗洛辛娜。




▲遗忘

忘记你使别人
遭受的苦难。
忘记别人使你
遭受的苦难。
水不断流淌。
春天闪耀,离去,
你行走于大地,你正在遗忘。

有时,你听见一曲遥远的叠歌。
在唱什么,你问,谁在唱?
一个孩子气的太阳变得温暖。
孙子和曾孙出生。
你又一次被手牵引。

河流的名字属于你。
这些河流似乎如此漫长!
你的土地已经闲置,
城市的塔楼面目全非。
你站在入口,一声不吭。



▲一次对自己的真诚描述,喝一杯威士忌,在机场,让我们说,在明尼阿波里斯

我的耳朵听见的话语越来越少,我的视力变得微弱,尽管它们仍然那么贪婪。

我看见她们超短裙里的腿、沟纹、起伏的衣裙。

逐个地瞥视她们,她们的臀部和大腿,止息于色情的想象。

老色鬼,你该进入坟墓了,而不是进入年轻人的游戏和娱乐。

但我做着一直在做的事情:写作这个地球上的场景,服从情欲想象的命令。

准确地说,我欲求的并不是这些创造物;我渴望每一样事物,它们似乎代表了一个迷狂的联合体。

我们生性如此,这不是我的错,一半来自无功利的沉思,一半来自食欲。

天堂必定在那里,如其所是,我并不能确定某一天可以成功抵达天堂,除了知道我将摆脱自己迟钝的感官和笨重的骨头。

转变为纯洁的目光,一如从前,我将吸收人类身体的比例、鸢尾花的颜色、六月黄昏一条巴黎的街道,这一切都不可思议,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可见事物。




▲为我的八十八岁生日而作

一个城市,簇拥着有顶的通道,狭窄,
小广场,拱廊,
向下伸入海湾的台地。

我被年轻的美女俘获,
我的肉体,并非经久不衰,
它在远古石头间起舞。

夏日衣裙的色彩,
数世纪老的小巷里拖鞋后跟的轻击声,
给予我们关于永恒复归的感官享乐。

很久以前,我忘记了
参观大教堂和加固的塔楼。
我就像一个单纯地看着而不是擦身而过的人,
一种崇高的精神蔑视着他那灰色的脑袋和痛苦的年纪。

被他的惊异拯救,永恒而神圣。

热那亚,1999年6月30日



▲哦!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1862-1918)
    茱迪丝(细节)
    奥地利博物馆

哦,嘴唇半张,眼睛半闭,你敞开的裸体上的玫瑰色乳头,茱迪丝!

而他们,向前冲,袭击你保留于他们记忆中的影像,这些影像被大炮的弹壳撕裂,坠入深渊,腐败。

哦,属于你的织锦的大量金黄,你的缀着一串串宝石的项链,茱迪丝,就这样告别!




▲哦!

萨尔瓦多•罗莎(1615-1673)
有人物的风景
耶鲁大学画廊

哦,岩石下水的静默,午后黄色的寂静,沉思着的扁平的云。

前景中的人物正浴后更衣,河对岸的人物细小,处于生动的神秘中。

哦,这些是最平凡的,源于日常生活,兴奋地来到一个地方,这地方就像这个地球,也不像这个地球。


▲哦!

爱德华•霍普(1882-1967)
旅馆房间
蒂森 藏品,卢加诺

哦,忧伤竟未意识到它就是忧伤!
绝望竟不知道它就是绝望!

一名女商人,手提箱在地上打开着,她半裸着坐在床上,红色内衣,她的发型无可指摘,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写着数字。

你是谁?没有人会这样问。她自己也不知道。


▲指示

一切,除了忏悔。我自己的生活
惹恼了我,我要通过叙述
而获得安慰。我将被那些
不幸的人理解,他们——那么多——在街上
东倒西歪,吸毒或醉酒,
因记忆的溃败和生活的愧疚而遭受疾病。
那么,是什么约束着我?羞愧,
我的不幸还不够独特?
或矛盾。哭泣变得时尚,
毫无快乐的童年,创伤,其他一切。
甚至我准备好接受约伯 的抱怨,
最好保持沉默,赞美事物不变的
秩序。不,是其他一些东西
禁止我开口。遭受苦难的人
应该成为真理的讲述者。应该?如何讲述,
以一切伪装、喜剧、自我怜悯?
感知的谬误导致错乱的言辞。
将风格的价值看得太高,我在冒险。



▲在黑色的绝望中

在灰色的怀疑和黑色的绝望中
我起草献给大地和空气的赞美诗,
假装快乐,尽管我缺乏快乐。
岁月使恸哭变得多余。

那么,我要问——谁能回答——
他曾是勇敢的人或是伪善者?



▲艺人

艺人,准备好你的器具。

一个高大的回声从山上下来;你听见春天激流的怒吼。

大地首次向孩子们的眼睛揭示自身的美,一如它曾向你揭示。

艺人,你正在铸造一颗星辰,它在正出生事物的天空中旅行,

当你撤离,不带遗憾,想着:生活多么不易!

得知:我们并未获得曾欲求的东西,两种最伟大的美德是顺从和持续。

意识也无法带来安慰,因为这是一种在舞台上翻筋斗的意识,它渴求掌声。

你获得了不受欢迎的知识,关于你自己和他人;你被怜悯和惊奇填满。

也许,那些注定从事你的劳动的人将从你结束的地方开始,你这大师,属于被征服的绝望•。

赞美、更新、治愈。令人感激,太阳曾为你升起,也将为他人升起。




▲显而易见

当然,我不会说自己在想什么。
文雅的社会应当学会尊重。
一个人无须暴露在谈话中,或将哀伤的
秘密银城铅字,这秘密关于我们平凡的肉体。
因为我们,脆弱而无助,已敢于
将自己搞搞举过头顶,
在绝望中对人说:
“我已活成了别人,他希望我已死去。”


▲我的秘密

我所有痛苦的秘密
将得以揭示,一个又一个。
多么贫乏的一生!他们会说
道路如此险峻!



▲假如

假如我不能进入天堂——
显然,于我而言,那些领域太高了——
我希望在炼狱的某一区域多停留一点时间,
从头脑的幻影解脱,获得自由,
这些幻影的力量我记得那么清晰,
尽管我从不全身心地信任它们。
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她窗前的痛苦,
或对一份完美的爱的富于理想的召唤,
这些是圣洁的,远离尘世。
此刻我应该大笑或哭泣?但是,我的肉体
携带着这些欣喜与非理性的碎片。
虽然我还想看得更清楚,
不向任何人或自己撒谎,
恳求自己拥有美好的意愿,
假如它们真的存在。


▲寂静的区域

真理是一种可怕的事物。我们不应与一切人分享真理,除了某个能够承受它的人。总之,我们不应袒露自己的真理,不应逼迫别人接受它,让他们知晓超越人类力量之上的事物。
——齐格穆特•米契尔斯基
《准日记》

它并不以哪种方式发生。
而且无人敢说出它如何发生。
我够老了,可以记住,
但就像别人,我重复着人们广为接受的言辞,
因为,我并未感到自己已被许可
去揭示真理,这太残酷了,对人类心灵而言。


▲相互反对

一边,世界;另一边,人与诸神。

世界是永恒的,无情而冷漠。

当你经常赤脚跑步,是石头碰伤了你的脚趾。

人与诸神:一次愧疚与遗忘的持续运动。

他们温暖的喉咙里说出愧疚与赐福的言辞。

他们脆弱、多变,他们互相接受携助。

人与诸神的爱,丧失的危险削尖了它们。

他们的衣裙、半筒高靴和面具证明了两者中的任何一方都不能待在自然的秩序中。

既易朽又永恒,他们都活在自己的领域中,高出世界之上。

不要忘记,你是人又是神,你应得的荣誉来自世界上的太阳和星系。



▲致罗伯特·洛威尔

我无权以那种方式谈论你,
罗伯特。一个流亡者的嫉妒
必定会促使我嘲弄
你长时间的沮丧,恐怖的数周,
安全病房里的虚拟假期。
这并非来自我正常的傲慢。
我知道,疯狂曾一丝丝
潜入我的生命
等待着我的许可
将我带入其晦暗地带。
我警戒着。就像一个瘸子,
我常常笔直走路,掩饰我的疾病。
你却不用。因为你已被许可。
而我没有,我,这块大陆上的流亡者,
这里那么多新移民销声匿迹。
请宽恕我的误解。你徒劳地反抗疾病,
它宰制你,犹如耻辱,
而在我的愤怒深处,是受辱者
无可辩驳的自傲。稍作迟疑之后,
我给你写诗,穿过隔开我们的东西:
手势、风俗、方言、道德习惯。


▲反对拉金诗歌

我学会了带着绝望生活,
而菲利普·拉金突然出现在那里,
在解释,为什么所有的生活充满愤怒。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应该感激。
如果没有他对虚无的恐吓,
延长一次呼吸,那是多么困难。

亲爱的拉金,我领悟了
死亡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人,
但是无论对于挽歌或颂词,
这都不是一个恰当的主题。



▲祈祷者

年近九十,依然携带着希望
但愿我能将它倾诉、述说、脱口而出。

即使不在别人的面前,至少在您面前,
您曾用蜜和苦艾滋养我。

我感到羞愧,相信您必定在佑护我,
似乎我对您有过某种特殊的功德。

我如同那些古拉格囚犯,他们用树枝编织了
一个十字架,晚上在营房里向它祈祷。

对于我作出的恳求,您屈尊答复,
于是,我发现这多么缺乏理智。

出于同情,我为别人乞求一个神迹,
此时,天空与大地如此寂静,一如从前。

由于我对您的信仰,我在道德上产生了怀疑,
我钦佩不信教者,因为他们具有单纯的毅力。

假如我认为宗教只有益于我这样的弱者,
那么我是什么样的王权信徒?

作为乔姆斯基神父课上最乖戾的学生,
我早已开始注视命运那纷乱的涡漩。

如今,我是一个躺在黑暗中的老人,
您正在缓慢地关闭我的五官,

为了一直前行、写诗,
我把自己交给压迫着我的事物。

让我从真实或想象的负罪中解脱,
让我确信,我艰难地跋涉是为了您的荣光。

在我极度痛苦的弥留之际,请用您的苦难帮助我,
尽管您的苦难并不能让世界免除痛苦。


▲以后

信念、教义、观点、
必然、原理、
规则和习性,都遗弃了我。

在一个文明的边缘,我赤裸着醒来,
对我而言,这个文明如此滑稽而难以理解。

后耶稣会学院,我曾在里面上课,
它的拱形墙壁,不再令我愉悦。

虽然我用拉丁语保存过几个句子。

河流穿过一片橡树与松树林。

我站在齐腰的草丛中,
呼吸着黄花野性的香味。

上面,白色的云。犹如平时,在我的街区,
大量白色的云。

1999年,于维利亚河边



▲另一个空间

天国的殿宇如此不可测度!
顺着空中阶梯接近它们。
白云之上,是天堂那悬浮的庭院。

一个灵魂将自己从身体上撕下,然后起飞。
它记得,那里有一个高处,
也有一个低处。

在另一个空间,我们果真丧失了信仰?
它们已经永远匿迹于天堂或地狱?

倘若失去了超越尘世的牧场,我们如何找到救赎?
受诅咒者将在何处找到栖居之地?

让我们哭泣,哀悼巨大的丧失。
用煤炭涂抹面孔,披散头发。

我们恳求它回到这里,
另一个空间。


▲晚熟

迟至近九十岁那年,
一扇门才在体内打开,我进入
清晨的明澈。

往昔的生活,伴随着忧伤,
渐次离去,犹如船只。

被派诸笔端的国家、城市、庭园、海湾
离我更近了,
等待更完美的描述,并胜于往昔。

我并未隔绝于人们,
悲伤与怜悯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我持续地诉说,我们已经忘却自己都是王的子民。

因为,我们来自一个地方,那里,我们并不区分
对与错,也不区分现在、过去和未来。

我们如此不幸,用于漫长旅途的
恩赐,我们只使用了很少一部分。

来自昨日与数世纪之前的那些瞬间——
一次剑击、在光洁的金属镜子前
描画眉毛、一次致命的步枪射击、一艘小帆船的
船身触礁碎裂——它们栖居于我们内部,
等待着实现。

我向来就知道,我将成为一名葡萄园工人,
与世上的男男女女一起住在那里,
无论他们是否知道到这一点。


▲假如没有上帝

假如没有上帝,
对于人而言,并非一切就被许可。
他仍是自己兄弟的守护者,
并不被允许将自己的兄弟弄得悲伤,
通过言说“没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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